委內瑞拉變天|錯的不是烏托邦 而是狂熱地強制推行烏托邦

撰文:鄧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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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被美國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非法抓走的新聞,在持續引發國際社會關注的同時,讓不少人開始思考委內瑞拉為何會在過去一些年從富裕、安定、民主的國家淪落為貧窮、混亂、威權的悲慘國家。

有人引述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達龍·阿西莫格魯(Daron Acemoglu)的「攫取性經濟制度」的觀點,認為是因為委內瑞拉的威權統治結構造成經濟的崩潰和政治的腐敗、社會的混亂。但有人認為與其將責任簡單歸咎為威權的統治結構,不如說是因為委內瑞拉追求正義、平等的道德激情成為唯一宗教,以至於在狂熱構建經濟烏托邦過程中不得不破壞民主規則和滑向威權統治,從而造成國家的失敗悲劇。

以上的說法都有一定的現實依據,但仍然存在商榷的空間。那些簡單批評馬杜羅及其前任查韋斯(Hugo Chávez)是威權統治的人,不應忘記的是,馬杜羅尤其是查韋斯正是通過民主選舉程序在人民的歡呼聲中成為總統,然後再在強大民意支持下成為大權獨攬的強人。那些認為委內瑞拉錯在追求經濟烏托邦和滑向高福利陷阱的人,不應忽略的是嚮往正義、平等是人性中的一個重要面向,若不是查韋斯之前的委內瑞拉民選政府治理糟糕,委內瑞拉多數人民怎麼會把查韋斯奉為英雄。

儘管今天的委內瑞拉命運悲慘,但不能忽略的是,當年推行高福利政策的查韋斯,被大量委內瑞拉人民視作對抗腐敗、不公的英雄。(Reuters)

委內瑞拉對於世界各個國家和地區的警醒是,問題的關鍵不在於空談民主戰勝威權或烏托邦、高福利拖垮國家,而是為何經歷過多年民主選舉薰陶的委內瑞拉人民那麼熱烈地支持一個把國家帶向威權的帶有強烈左翼民粹主義色彩的政治人物?

歸根結底,對於任何國家和地區來說,無論什麼類型的政府,若不能滿足人民的訴求,若不能團結不同的群體,若不能化解危機,終究都會在那些有着強烈不滿情緒的人民的反對聲浪中被拋棄。古今中西,為何總是有那麼多人期待着明君、賢臣、偉人、英雄,無非是幻想有一位打破常規的人能為冰冷的現實帶來變革希望。民主是人類進入現代社會後所認同的價值,具有重大歷史進步意義,但如果民主止步於沾沾自喜,遲遲不能帶來所承諾的良好治理,註定是難以持久的劣質民主。

二十世紀冷戰期間,關於極左的烏托邦教訓不可謂不慘重。不少對現實有冷峻思考的人往往會警告大眾不切實際地狂熱追求正義、平等容易適得其反。正如現在有一些人在批評查韋斯、馬杜羅時期的委內瑞拉滑向高福利、經濟烏托邦主義的泥潭。

2026年1月5日,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與妻子被非法押往美國紐約的聯邦法院。(Reuters)

然而應該指出的是,錯的不是烏托邦,而是狂熱地強制推行烏托邦。古往今來不同形式的烏托邦,都寄託着不同時期人類的美好願望。追求美好生活,嚮往公平正義,既是人性中的重要面向和人之為人的基本權利,又是社會進步的動力之源。任何社會,只要希望長治久安,便不能不回應大眾對於公平和美好生活的嚮往之情。

永遠不能忘記的是,理想和現實往往是兩回事。追求美好理想是對的,但同樣應該考慮複雜的現實,不能拔苗助長,不能脱離具體的時空環境,否則註定難以持久。

以查韋斯時期的委內瑞拉為例,無論是「21世紀的社會主義」理念還是追求平等、正義、高福利的政策,至少在初衷層面是對的,但錯在實踐過程中忽視政治經濟規律。查韋斯在人民歡呼聲中成為民選總統,但他把選舉民主所難以擺脱的民粹主義問題無限放大,造成的結果是他在高民意的支持下破壞民主和法治規則,進而將國家的興衰繫於他一人身上,埋下腐敗、濫權的重大危機。

查韋斯為了獲得人民支持而推行的高福利政策,既依賴於民主、法治的監督、約束,又依賴於可持續的經濟發展和財政收入。然而一方面查韋斯、馬杜羅對於民主和法治的破壞勢必讓高福利政策蒙上腐敗、濫權的陰影,另一方面查韋斯、馬杜羅對於民營經濟、外資的錯誤壓制政策和對於石油出口收入的嚴重依賴,讓委內瑞拉的經濟發展和財政收入不可持續,一旦國際油價下跌或美國製裁,委內瑞拉經濟便走向崩潰。

狂熱地片面追求平等不對,但忽視平等同樣不對。2011年爆發的「佔領華爾街」運動,說明許多美國人對貧富差距惡化的不滿。(資料圖片)

動態平衡是人類世界運行的根本規律,物極必反,過猶不及。中國文化說的允執厥中,只要靈活理解,不被片面看作和稀泥,其實非常有道理。任何具有合理面向的事務或者說符合人性中某個面向的事務,都應該予以不同程度的考慮。人性中既嚮往平等又嚮往自由,經濟發展既需要效率又需要公平,社會治理既需要考慮精英的觀點又需要考慮普通大眾的訴求,鼓勵競爭的同時不能拋棄那些在競爭中失敗的人,政府與市場都有適合各自發揮作用的範圍與時刻,一個希望長治久安的政府既離不開賢能又離不開民主,否則的話,一定會顧此失彼,觸發新的危機。

總是有不少人習慣於強調某一個面向卻忽略另一個面向,要麼瘋狂迷戀烏托邦,要麼堅決排斥烏托邦,要麼在政府和市場、賢能和民主、精英和大眾、自由和平等、效率與福利的問題上二元對立。委內瑞拉的悲劇說明查韋斯、馬杜羅時期的烏托邦實踐以失敗告終,教訓極其慘重,但錯的不是烏托邦本身,而是不切實際地強制推行烏托邦。既不能因為委內瑞拉的悲劇而否認烏托邦、平等理念、福利政策的合理初衷,又不能因為烏托邦、平等理念、福利政策的合理初衷而回避委內瑞拉十分糟糕、失敗的實踐。

今天的世界不應再陷入二元對立、左右撕裂中,而是應該超越左右,吸取古今教訓,正視人性的複雜,尊重政治經濟規律,區分理想和現實,維持動態平衡,實事求是地直面問題和解決問題,讓社會變得日漸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