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1日晚，一直忍受特朗普（Donald Trump）攻擊、維持政治中立溫和態度的聯儲局主席鮑威爾（Jerome Powell）罕有拍片開腔，痛批司法部日前向聯儲局發出「大陪審團」傳票，威脅向鮑威爾本人提出起訴，指案件純屬藉口，是聯儲局從公眾利益出發而非聽命總統制定利率換來的「後果」，矛頭直指特朗普。

雖然鮑威爾的主席任期到本年5月即將任滿，但他退任之後依然是聯儲局七位理事之一，任期到2028年1月才屆滿，依然有能力左右利率決策，因此特朗普政府中人一直有要求鮑威爾離任主席之後也辭去聯儲局理事一職的聲音。例如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就曾表明「傳統上，聯儲局主席在同樣會辭去理事職務。」（按：理事職務任期為14年，為免前主席變成「影子主席」，事實上確有此傳統。）

在此時向鮑威爾打出「法律戰爭」，似乎就是要為他製造更大的麻煩，以確保他任期結束之後將會跟隨傳統「洗手不幹」，屆時聯儲局理事會就會有多一席出缺－－再加上特朗普本年即將任命的下任主席－－由特朗普親自揀選的理事人數將會佔得多數。

特朗普12月時已曾表明：「任何跟我有不同意見的人也不會成為聯儲局主席。」

雖然特朗普本人被問及司法部的「大陪審團」傳票一事時表示他對此並不知情，但特朗普每過一陣子就大肆批評鮑威爾不馬上大幅減息，一直對他公開謾罵（「完成是個白痴」「大廢人」等等），又試圖踢走另一個「不聽話」、由拜登（Joe Biden）任命的聯儲局理事庫克（Lisa Cook，按：最高法院暫時讓她留任，本月21日將進行庭審）」－－大家都知道這是又一波特朗普對於鮑威爾的施壓行動。

對於鮑威爾的指控，圍繞聯儲局大樓價值25億美元的翻新工程。該工程在特朗普第一任期獲批，但如今卻超支7億美元。特朗普政府上任之初就已經把這件事拿出來大肆宣傳，白宮行政管理與預算辦公室（OMB）總監沃特（Russell Vought）更一直形容聯儲局新裝修過於豪華，試圖將此事發酵成可以讓特朗普根據合理原因炒掉鮑威爾聯儲局理事職位的基礎－－但至今特朗普也沒有這樣做，只以同類手法針對庫克。

如今司法部正在調查的案情，是跟鮑威爾6月就相關工程向國會作供有關。在其作供之後，沃特曾去信鮑威爾暗示他向國會作出不實聲明。

特朗普同月更曾同鮑威爾一戴上工程安全帽巡視工地，特朗普期間也公開就工程花費和項目公開質問鮑威爾，鮑威爾則即場向特朗普一一解說。

政府工程超支，幾乎是舉世皆然之事。彭博就有專文分析聯儲局工程的必要性和超支原因：聯儲局相關建築建於20世紀30年代，一直以來未有完整翻新，建築物更含有致癌的石棉材料需要換走。

而且，在華府中心地段建築有嚴格限制，又要符合9-11事件之後的安全標準，其高度限制也迫使翻新建築物往地下發展，而華盛頓地質卻本來是沼澤地，挖深興建地下室就要面對地下水面的問題，更找來了荷蘭的相關專業建築商承辦，而工程難度之高，更讓聯儲局項目的建築商獲得「華頓盛建築會議」（Washington Building Congress）2025年度的「逆境卓越表現」獎。

從此等背景來看，要鮑威爾為聯儲局翻新工程四出解說，本來就是特朗普政府要為他製造麻煩的行動。此刻的司法部傳票和潛在起訴，只是此等政府打壓的最新一環。

特朗普方面萬萬想不到的，是這次鮑威爾的強硬回應。他直批司法部的行動「前所未見」，「應放在本屆政府發出的威脅和持續施壓這一更廣泛的背景下來看待。」

他續言：「這個新的威脅與我去年6月的證詞無關，也與聯儲局大樓的翻新無關。這也無關國會的監督職能；聯儲局已通過證詞和其他公開披露，盡一切努力讓國會了解翻新項目的情況。這些都只是藉口。刑事指控的威脅，是聯儲局根據我們對什麼最能服務公眾的評估來制定利率，而不是順應總統的偏好所導致的後果。」

在其聲明的最後，鮑威爾更似乎表達出不會按照傳統辭去理事職務，而是要「霸佔」理事位置至2028年的意向。「我將繼續履行參議院任命我的職責，秉持正直，致力於服務美國人民。」

根據《華爾街日報》的報道，鮑威爾本來已經在期待退休生活。

但如果他按照傳統辭任理事職務，將會把聯儲局的控制權直接交到特朗普手上。在鮑威爾的眼中，他自己可能已經變成了美國貨幣政策獨立性的最後把關人。

司法部對於鮑威爾的威脅，更引起華府重大震盪，有可能打破特朗普本年順利「接手」聯儲局的算盤。

除了多位前聯儲局主席聯署抨擊司法部「對於聯儲局獨立地位史無前例的檢控攻擊」之外，已經決定不尋求連任的共和黨國會參議員蒂利斯（Thom Tillis） 如今更變成了「反特先鋒」，表明他將會阻止任何特朗普的聯儲局提名，直至其對鮑威爾的法律問題完全解決為止。

包括聯儲局主席在內的聯儲局理事提名，需要先通過參議院銀行委員會。該委員會分別有13名共和黨人和11名民主黨人。因此，只要有一位共和黨議員投向民主黨，提名就不能交上大會表決。而蒂利斯剛好就拿着共和黨這關鍵一票。

2027年1月即將離任的蒂利斯，如今也擺出了對特朗普照批無誤的態度。例如對於此前特朗普忠僕、副白宮幕僚長米勒（Stephen Miller）有關美國理所當然要吞併格陵蘭的發言，蒂利斯就大罵米勒是個「業餘」人物，直稱「我受夠了愚蠢」，公開呼籲特朗普將米勒炒掉。

不少共和黨議員，即使沒有像蒂利斯般高調，也發言表達支持聯儲局的獨立性。

如果司法部不讓步，特朗普透過任命新任聯儲局主席來試圖控制美國貨幣政策的計劃將更難實現。

而且，如果鮑威爾主席任滿之後如果堅持不退－－除非最高法院在「庫克案」中給予特朗普近乎隨意炒掉聯儲局理事的權力（按：此事不太可能）－－否則特朗普到2028年1月前也難以透過安插親信取得聯儲局理事會多數。

雖然聯儲局去年已經減息25個點子三次，但美國經濟表現強勁，2025年第三季年化經濟增長4.3%，第四季更有可能高達5.1%，就業處於「不太好、不太差」的水平，失業率依然是算是歷史上的較低水平，但通脹率卻一直高於聯儲局的2％水平，而且2026年特朗普《大而美法案》減稅放水將至，更會增加通脹壓力－－因此，客觀而言，聯儲局進一步減息的機率已然不高。

如今，司法部公開以刑事起訴威脅鮑威爾，鮑威爾也首次企硬反擊。無論從維持聯儲局獨立形象，還是政治鬥爭的角度來看，特朗普政府此舉只會讓聯儲局更難減息，無助達成特朗普整體降低資金成本的目標。

從國內政治的角度來看，特朗普和共和黨2026年的最大挑戰就是民眾對物價的不滿。特朗普施壓聯儲局降息的一大動機就是要壓低房貸利息，讓人民對於房屋負擔的「體感」更佳，以助共和黨在11月的中期選舉爭勝。這場針對鮑威爾的「法律戰爭」卻似乎帶來了相反的效果。

長遠來看，蒂利斯阻撓和鮑威爾留任，將打破特朗普控制聯儲局的盤算。短期來看，減息機會降低，不利共和黨選情。這一次，特朗普可算是選錯了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