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軍逐漸撤離西非泥潭 「法非特殊關係」消解?

撰文:周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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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4日晚,法國軍隊離開了西非國家馬里的廷巴克圖(Timbuktu)基地,當他們踏上戰機階梯時,或許會想起2013年初從聖戰者手中閃電解放這座城市後,如何獲得當地人載歌載舞迎接,時任法國總統奧朗德來此地宣告開啟西非反恐行動時,也得到英雄般的禮遇。而今非昔比,馬里及整個西非薩赫勒地區跌入無盡暴力旋渦,當地民眾也多有指責法國以反恐之名實行新殖民主義。多重壓力下,法國終從6月起逐步削減四成駐軍,似是接受無法再修復和支配這片傳統後花園的敗局。

關於法軍如今在西非黯然撤退的情況,其實外界早有預期,畢竟早有美國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戰場的前車之鑒。儘管法國沒有不切實際地試圖重新打造一套政體,但也踏入了一個遠比其預想複雜的戰場。這是因為,與法國執政者2013年宣傳反恐行動時簡單地將矛頭對準聖戰者不同,宗教極端分子事實上並非危機的主因。

九年反恐 越反越亂

以馬里為例,在該國2012年爆發北部分裂危機、不少極端組織趁機攻城掠地時,法國最初可能以為打跑「伊斯蘭馬格里布基地組織」(AQIM)等極端組織就可大功告成,幾千精銳部隊的突襲也確實能將其逼退,正如2013年閃電解放廷巴克圖那樣。

但法軍卻無法解決那些非宗教極端主義的暴力,例如他們無法調解北部少數民族圖阿雷格人(Touareg)的獨立運動(這正是2012年馬里危機的起源),也難以插手中部遊牧的富拉尼族(Fulani)和從事農耕的多貢人(Dogon)在氣候變化下激烈爭搶土地資源的互相仇殺,還未能避免馬里政府軍的隨意法外處決及法軍自身的誤殺悲劇。

據「武裝衝突地點和事件資料」(ACLED)組織統計顯示,2020年馬里政府軍及法軍殺害的平民數量(336人),甚至高出社區仇殺(297人)以及極端組織手上的人命損失(233人)。因此,在當地人看來,法軍往往在打擊部分恐怖分子的同時,卻放任政府軍和其他犯罪者發動攻擊,這加深了他們對法軍的幻滅之感。

法國逐漸縮減在西非的軍力。(美聯社)

同時,法國在軍事投入顯著高於經濟建設投入的情況下,也無法修補當地因戰亂和氣候災難愈發脆弱的經濟。大量失業的赤貧青年流向各類酬勞豐厚的恐怖組織,從事起殺人越貨等犯罪行徑,也使得恐怖組織實力愈發雄厚。從2014年到2020年,恐怖組織活動範圍與馬里首都巴馬科的距離從600公里縮小到不足100公里,政府的管控能力越發低下。有幫助平民受害者的巴科馬非政府組織悲嘆道,「國家沒有控制權,它幾乎破產了。」

因此,在近九年反恐、每年投入逾10億歐元、以及超過50法國士兵殞命之後,馬里乃至其他西非薩赫勒四國(乍德、布基納法索、尼日爾和毛里塔尼亞)反而呈現出每況愈下的慘境。

很顯然,這是因為西非亂局已經遠遠超出了法軍能夠解決的範圍,如今的亂局是殖民積弊、分離主義、極端宗教、管治不善、區域不穩與氣候災難的綜合產物,絕非定點清除一些極端主義者就可清除病灶,因為整個社會大環境一直在持續孵化暴力。而法國又恰好正正是以上諸多問題的始作俑者。

因此,隨着法軍未有帶來安定,局勢每況愈下,各國民眾在新仇疊加舊恨之下,就逐漸爆發了強勁的反法思潮。馬里去年至今年兩度爆發軍事政變,都有鮮明的反法色彩,新上任的軍方領導人更是與法國關係緊張,轉而雇用俄羅斯雇傭兵集團瓦格納集團(Wagner Group)幫助維安反恐,引發法國憤怒警告。但不乏民眾為此拍手叫好,馬里9月獨立日時就爆發「反外國干預」大遊行,甚至不少人已揮舞起俄羅斯國旗,同時指責法國實行「新殖民主義」。

至此,法軍已完全不復此前空降時的「救世主」形象,法國也不再能隨意在前殖民地翻雨覆雲。眼見薩赫勒地區已逐漸變成阿富汗式的泥潭,馬克龍政府終於決定從6月撤出部分兵力,預計將在明年夏天之前將5,000駐軍削減至3,000人,且其中部分軍隊將混編入歐洲聯合軍隊,進一步削減法軍獨立行事的色彩。該國曾經對前殖民地的絕對支配關係,也即「法非特殊關係」(françafrique)似乎已開始解體。

馬里流離失所者不斷增加,圖為2020年暫居在布基納法索的馬里難民。(聯合國難民署)

「法非特殊關係」遺毒集中爆發

所謂的「法非特殊關係」,實際上是法國繼續深度支配前殖民地的一種委婉說法。法國自19世紀末起西方列強瓜分非洲的狂潮中攫取了西非、北非、中非等近非洲大陸三分之一的面積,從此開啟了深度殖民,並留下了隨意劃分國界、引發種族衝突等一系列積弊。例如馬里南部沿尼日爾河農耕的班巴拉人(Bambara)與北部薩拉哈沙漠上的圖阿雷格人(Touareg)等遊牧民族被拼湊在一個國家之中,就造成了延綿至今的南北衝突。

法國還在二戰後試圖抵抗民族自決的潮流,例如與阿爾及利亞開啟了血腥的六年戰爭。儘管其終於從六十年代起表面上順應民族自決思潮,放開對前殖民地的鉗制,但依然持續深度干預。從右翼將軍戴高樂再掌權的1958年到左翼總統密特朗屆滿的1995年,法國對非政策始終繞過外交部正常渠道,由總統府小圈子密謀商定,例如密特朗第一任外交部長曾諷刺地感歎「啊,非洲,這是內政,由愛麗舍宮負責,不是外交部」。

這個小圈子在非洲前殖民地以平均每年一次的頻率進行軍事干預,扶持起大量親法獨裁者,與之建立起牢固的利益交換和人情網絡,從而確保法國大企業壟斷當地市場和原材料(典型例子包括對尼日爾鈾礦的壟斷),維持對前殖民地的經濟榨取模式。同時法國還以非洲法郎這一貨幣工具掌握西非和中非的經濟命脈,使之乖乖俯首貼耳。

而被榨取的各國則被鎖在持續的貧困和暴政之中。法國扶植的獨裁者通常在治國理政上極其糟糕,甚至還包括中非「皇帝」博卡薩(Jean-Bédel Bokassa)這等有食人癖好的暴君,試圖逃脫法國統治者則無論如何為國為民,都會遭到懲罰。

例如有非洲的哲古華拉之稱的布基納法索前總統桑卡拉(Thomas Sankara)就因走獨立自主道路,僅掌權四年就被政變刺殺,外界普遍相信其中有法國黑手作祟,馬克龍四年前承諾公開相關機密檔案卻至今未兌現承諾。再如在馬里,從1968年至1991年掌權的獨裁者特拉奧雷(Moussa Traoré)通過政變推翻了試圖走社會主義道路的開國總統,將馬里拽回其他法國附庸國熟悉的貪腐濫權道路。族群矛盾、獨裁、軍變、腐敗、原始經濟結構以及龐大貧困人口,這便是「法非特殊關係」的主要遺產。

「法非特殊關係」的主要締造者、戴高樂至蓬皮杜時期的非洲事務掌管者福卡特(Jacques Foccart,右一),他別名為「非洲先生」,(紀錄片《福特卡:非洲掌管者》)

即便是在冷戰結束以後國際格局轉變、法國更多地將關注投向東歐,且1994年法國偏袒盧旺達政府進行大屠殺的行徑激起全球抗議,法國確實對於過往對非政策進行一些反思和調整,開始在口頭上倡導更平等的關係。薩爾科齊等自二戰以後出身的法國新一代領導人,更似乎帶來了擺脫殖民包袱的契機。

但希望很快破滅,薩爾科齊2011年領頭推翻與其矛盾漸深的利比亞卡達菲政府,同年又出兵科特迪瓦平定選舉亂局,依然維持「非洲憲兵」的角色。而卡達菲倒台造就的區域亂局,更成為如今西非亂局的導火索,圖阿雷格人利用卡達菲遺留的巨大軍火庫殺回馬里爭取北部獨立,就打響了西非亂局第一槍。這又引得奧朗德政府繼續以天降神兵之姿的慣性思維介入反恐,以維持對前殖民地的支配地位,但殊不知「法非特殊關係」的種種遺毒已開始集中爆發,形成巨大的螺旋式惡化的暴力旋渦,將法軍捲入其中。

最終,在九年反恐越反越亂的殘酷現實面前,法國終於開始逐步撤離這一泥潭,似乎悄然放棄了對這片前殖民地的主宰地位,也意味着「法非特殊關係」的逐步解體。但這一不平等關係的遺毒,卻將持續困擾着這片地區,見不到未來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