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正式退出歐盟已三年有餘。英國本欲通過「脱歐」擺脱桎梏走向更廣闊的世界舞台，但目前來看，「脱歐」成效雖有但弊端顯著：英國如願重獲更多決策自主權，然而，隨之而來的經濟、政治問題動搖了「脱歐」的輿論基礎，英國的國際地位及與各方關係亦經受嚴峻考驗。

撰文：孔元　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副研究員

回看「脱歐」後這三年，英國的部分政治訴求確實得到了滿足。英國「脱歐」作為一場政治運動，其最主要的訴求是奪回自主權，在這一點上英國無疑是成功的，其脱離歐盟後推進審查或廢除英國法規中的所有歐盟法律，進而重獲了更多自主權。不過，1月31日「脱歐」三周年紀念剛過，英國多達50萬人因薪資問題舉行大規模罷工。近期的一系列英國民調顯示，越來越多的英國人開始後悔和反對「脱歐」。英國在「脱歐」後三年內的經濟表現未達預期是導致這種現象的重要原因。

英國經濟長期存在結構性問題，如去工業化嚴重、對消費和服務業依賴程度較高、地區發展不均衡等，這些問題使英國在過去的十幾年裏都保持着所謂的「低增長低生產效率」的狀態。「脱歐」並沒有改善英國的經濟和貿易結構，反而加大英國經濟的下行壓力。

英國「留歐」目的之一是吸收歐盟的勞動力，但其「脱歐」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反移民，這使英國陷入兩難局面：一方面急切需要通過吸收大量移民以緩解勞動力短缺問題，另一方面相當多英國民眾對移民湧入持反對態度。英歐儘管簽訂自貿協議，但繁多的行政手續仍阻礙了貨物和人員的自由流動，英對歐貿易成本加大。受新冠疫情和俄烏衝突等多重因素影響，近年來通脹高企和政府債務赤字嚴重，迫使英國監管機構採取高稅收的財政政策和加息的貨幣政策，政策以「穩定」和「緊縮」為主要導向，經濟增長乏力。民眾對高企的生活成本不滿，要求增加公共開支，引發大規模罷工活動，英國兩黨及保守黨內部對政策走向分歧嚴重，政治和社會危機加深。

告別歐盟後，英國試圖通過建設「全球英國」以打造全球影響力。在對歐關係上，英國基於主權國家原則開展獨立外交，謀求在歐洲搭建雙邊和小多邊關係網絡，一方面深化與德國、希臘等國的雙邊關係，另一方面和烏克蘭、波蘭等歐洲國家建立小多邊溝通機制。不過，於歐盟而言，英國此種做法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歐盟的政治統一性。

在雙邊關係上，英國現任首相辛偉誠（Rishi Sunak）上任後顯露出積極的勢頭。其前任卓慧思（Liz Truss）曾揚言「馬克龍是敵是友暫無定論」，引發軒然大波，英法關係也因其言行受損。而更為務實的辛偉誠意識到，只有處理好與歐盟的關係，才有可能解決英國經濟問題，因此注重修復與歐盟和各成員國的關係。英法兩國隔着英倫海峽，每年有大量人員從法國偷渡，令英國頭痛。辛偉誠認為，必須與法國在移民問題上加強合作。

英國迄今仍未在外交層面與歐盟建立起正規交流機制，雙方高層也因此缺乏交流機會，英國首相與歐盟委員會主席、歐洲理事會主席通常只能在其他會議間隙「開小會」，導致對某些問題的溝通不足。

「全球英國」的主要目標之一是重返亞太，通過返回「蘇彝士運河以東」，來展現英國對亞太經濟和安全局勢的影響力。美國政府提出「印太戰略」後，英國為配合美國戰略提出「向印太傾斜」的口號，希望通過與印太地區國家廣泛締結自貿協議，強化在印太地區的外交和軍事部署，在印太問題上獲得更多發言權和影響力。英國2021年與美國和澳洲建立三邊安全夥伴關係（AUKUS），2023年與日本簽訂允許互派駐軍的防務協議，這些都是為了實現英國重返亞太的關鍵舉動。

就貿易關係而言，英試圖通過廣泛簽訂自貿協議打造「全球貿易國」，但目前來看，其貿易增量仍無法彌補對歐貿易減少的損失，主要有兩方面原因。其一，英美兩國在自貿協定相關問題上仍未達成一致，英國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也需要更多時間。其二，2016年以來全球貿易衝突日益加劇，各界對「自由貿易」的關注度逐漸下降，英國「自由貿易」主張難以獲得信服力。

英國「脱歐」遺留的另一個主要難題是北愛爾蘭問題。「脱歐」談判期間，英國與歐盟就相關問題達成「北愛爾蘭議定書」，其中規定，英國「脱歐」後北愛地區仍留在歐洲單一市場與歐盟關稅同盟內，以防止愛爾蘭島內出現陸上「硬邊界」，但從英國大不列顛島進入北愛地區的部分商品需接受海關和邊境安全檢查。長期以來，英國方面對相關協議頗有怨言，認為這種僵化的規定干擾了北愛地區的貿易往來，要求與歐盟方面重啟談判修改規定。辛偉誠上任後着手推動議定書的修改進程，歐盟方面似乎也作出了部分讓步，北愛問題之解或有望撥開迷霧。

「脱歐」也令英倫三島離心力加大。蘇格蘭地區2014年關於是否脱離英國舉行獨立公投，最終以55%反對、45%支持的結果選擇留在英國。蘇格蘭地區經濟與歐盟經濟關係緊密，2016年英國「脱歐」公投時，蘇格蘭地區「留歐」支持率高達62%。最終結果出爐後，蘇格蘭的獨立情緒一度高漲。為防止相關問題發生，英國最高法院2022年底從法律上斷絕了蘇格蘭舉行獨立公投的可能性。對此，蘇格蘭地方政府首席部長施雅晴（Nicola Sturgeon）稱，計劃下次大選時將「蘇格蘭是否應該獨立」作為競選綱領，使大選成為「事實上的公投」。蘇格蘭反對黨綠黨也承諾將推動第二次獨立公投。可以預見，蘇格蘭獨立運動將在未來一段時間內繼續困擾英國。

儘管面臨諸多經濟、政治問題，國內輿論也開始向反「脱歐」方向傾斜，但英國短期內仍不可能重新加入歐盟，執政黨保守黨和反對黨工黨在規劃英國未來發展時都是基於這個前提。英國未來會沿着既定軌道繼續發展和規劃與歐洲和世界上其他國家的關係，「全球大國」夢想與「中等國家」現實國力的缺口則將成為困擾英國發展的長期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