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內戰臨轉捩點? 兩個「範式轉移」將決定長遠成敗

撰文:葉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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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7日在緬甸撣邦(Shan)北部由「三兄弟聯盟」發動的「1027行動」,原本帶有濃烈的地方利益爭奪色彩,當中有果敢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MNDAA)從緬甸邊防軍手上奪回果敢自治區首府老街的動機,有德昂民族解放軍(TNLA)鞏固其自治區控制並開通對華貿易通道的意圖,也有若開軍(AA)在若開邦(Rakhine)外擴展影響力的因利成便。中國方面對於緬軍政府管控當地電信詐騙集團不力的不滿,也許就成為了三方以「三兄弟聯盟」旗幟發起反軍方攻勢的契機。

豈料,1027行動攻勢之快,遠超預期,兩天之內就打下了五個中緬貿易口岸之一的清水河(Chinshwehaw),12天之後就打下軍事重鎮滾弄(Kunlong),攻下數十個軍方據點,奪得坦克、裝甲車、多管火箭系統、榴彈砲、反飛行器重機槍等重型武器以及大量槍支和彈藥。緬甸軍政府的權威一時之間竟被打破。

緬甸軍政府「三面楚歌」

1027行動開展數日之後,緬北克欽邦(Kachin)的克欽獨立軍(KIA)投入戰事,聯同反軍政府民族團結政府(NUG)旗下的人民防衛軍(PDF)力量,打下了實皆省(Sagaing)的高林鎮(Kawlin)等遠離克欽族山區據點的低地,可見在民族地方武裝組織(「民地武」)同主流緬族反軍政府力量合流的背景之下,軍方已對緬甸的核心地帶失去堅實的控制。

緬甸內戰地圖:紅色區域都出現了武裝衝突。「1027行動」之後,截至11月22日,武裝衝突已導致33.5萬人逃離家園。 (OCHA)

隨後,在撣邦以南的克耶邦(Kayah),克倫軍(KA)、克倫民族國防軍(KNDF)等一系列克倫族武裝聯同人民防衛軍一同發動「1111行動」(即11月11日之意),迅速攻下接近泰緬邊境的梅塞鎮(Mese),以及軍方改為平亂軍事基地的壘固(Loikaw)大學,並正在進攻克耶邦首府壘固。可以說,軍政府對於克耶邦幾乎已經失去控制。

屬於三兄弟聯盟之一的若開軍,在11月13日也在老巢若開邦撕毀同軍方去年11月達成的停火協議,向軍方發動攻擊。由於軍政府對若開邦經營疏忽,若開軍幾乎控制了城鎮以外的地區,已經退守城鎮同重要軍事基地的軍方則在關鍵要道實施封鎖,希望阻止物資流入若開軍控制的地區,雙方正在各城鎮和交通要道展開爭奪。

果敢資訊網Facebook專頁經常發布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軍事行動的相關照片和中文圖說。(The Kokang)

若開邦以北、與印度接壤的欽邦(Chin)同樣在11月13日有欽民族軍(CNA)聯邦十數支欽邦地區防衛軍向軍政府發動攻擊。跟克倫民族聯盟(KNU)一樣,欽民族軍早已加入民族團結政府,其乘機發難,明顯不只是為了地方利益,而是真的想要把握機會為推翻軍政府盡一分力。

跟撣邦北部三兄弟聯盟的行軍方式類似,欽民族軍一開火就打下了印緬貿易要道上的邊境城市里哈達(Rihkhawdar),並聯同克欽獨立軍、若開軍等力量打下了實皆省在印緬邊境上的坎巴(Khampat )。

於是,勢力集中在仰光、首都內比都(Naypyidaw)、第二大城曼德勒(Mandalay)等緬甸中心地帶的軍方,如今在東、北、西三方,都要面對民地武聯同反軍政府人民防衛軍的聯合攻勢,並呈現出節節敗退的跡象。在地面上,軍方超過一個月來都未能發起有力的反擊,只能以空襲等方式回應。

印緬貿易要道上的邊境城市里哈達(Rihkhawdar)。欽邦的反抗軍控制該城之後,將更容易從西部獲得補給,如緬東的克倫族武裝一般。(Google Map)

相較之下,反軍政府力量則一步步迫近緬甸中心地帶。11月27日,人民防衛軍同德昂民族解放軍就聲稱已在曼德勒以北數十公里的馬達雅縣(Madaya)中攻下了一個120人駐守的軍事基地。

同時,中緬邊境撣邦木姐區(Muse)的金三角口岸(Kyin San Kyawt)已落入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之手,是為第四個10月27日被反抗軍攻下的通關口岸。由於撣北交道要道匯集點興威(Hsenwi)早已被攻下,由金三角和清水河經撣邦第二大城臘戍(Lashio)再到曼德勒的貿易要道已被中斷,這相當於98%的中緬跨境貿易。

反抗軍已經攻下木姐的金三角口岸(圖上)、興威(圖中),以及清水河和滾弄(圖右),基本上中段了這兩條中緬跨境貿易接通緬甸第二大城曼德勒的要道。(Google Map)

雖然各地民地武同人民防衛軍的攻勢出乎意料的迅速和有效,但軍方始終掌握國家機器、經濟和軍力優勢,並不會輕易倒台。可以預見,一個月以來不斷升級的緬甸內戰,如果沒有外力介入,還會以高烈度持續好一段時間。不過,無論如何,「1027行動」已構成了民地武、反政府力量同軍政府長年對抗的轉捩點。

戰場上誰勝誰負此刻難以說準,但長遠的成敗,則取決於兩個有關緬甸的「範式轉移」會否出現。

緬軍不再不可或缺?

第一個範式是「緬甸國防軍的不可或缺性」。

某程度上,緬甸今天的戰亂問題本質上就是二次大戰後獨立以來「建國失敗」。緬甸雖以緬族為主體,但周邊山區卻住滿了各種文化語言歷史不同的少數民族。緬甸去殖民運動打着「緬甸是緬族的」旗號,忽略了少數民族利益,獨立之後彬龍會議的聯邦憲法原則也沒有得到尊重,於是就有了過去70多年未有完全平息過的民族衝突。可以說,緬甸作為一個團結的整體,從來沒有存在過。

11月23日,反抗軍在實皆省與軍方交戰。(Reuters)

於是,緬甸軍隊的硬拳頭,似乎就有了一種不可或缺性,如果沒有這個最大的拳頭存在,緬甸將陷入四分五裂的亂局之中。緬甸2010年代的民主化保留了緬軍必然的政治權力,昂山素姬也不敢貿然取締此等權力。到了2021年政變之後,世界各國對軍政府態度曖昧。鄰近國家如中國、印度甚至是東盟內部的一些國家,也繼續同軍政府合作,以之為緬甸國家的代表,其背後預設就是這一種不可或缺性。

「1027行動」之後,這一種不可或缺性卻出現鬆動。雖然印度依然在印緬邊境接受緬軍軍人越境躲避反抗軍,被指是支持軍政府之舉,但中方的態度卻有可能出現了轉變。外界卻盛傳「1027行動」背後有中方支持,源出於中方對軍政府打擊電騙集團不力,甚至有被指得到軍方授意的示威者在仰光中國大使館抗議中國介入。此刻,中方在中緬邊境進行實戰化軍事演習,卻沒有明確支持軍方的行動,只以保護邊境安全為重,似乎也反映出緬軍不可或缺性此一範式已出現轉變。

只有國際社會對沒有緬軍掌權的緬甸未來持開放態度,甚至願意繞過軍政府與反抗軍合作(例如願意同由反抗軍控制的地區進行貿易等),此刻的反抗軍才有最終勝利的可能。

11月26日,緬甸難民為避戰火擠擁到中緬邊境的圍欄。據報中方拒絕難民越境逃避,而果敢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的消息則指已為難民開通從老街經車道或橫越森林逃往撣邦第二大城臘戍(Lashio)的通道。(Reuters)

緬族能否接受聯邦制?

第二個範式是「緬甸內部民族衝突的無可解決性」。

事實上,在2021年2月軍方政變推翻昂山素姬以來,植根本土的各地民地武都開始同反軍政府的緬族人士通力合作,為這些從城市走到山區進行抗爭的年輕人提供軍訓和武器,構成了一種跨種族的大聯盟。

政變之初,不少分析都懷疑反軍方的緬族人與民地武合作是否只是權宜之計,畢竟昂山素姬管治期間,緬甸政府也沒有真的修正其大緬族主義。不過,經過這兩三年在戰場上的磨合,不少緬族反軍方分子確實已經同民地武少數民族打成一片,否則今天的戰爭前線也不可能愈來愈接近緬甸中心地帶的緬族重地。

2023年11月12日,在克耶邦首府壘固附近,克倫族士兵坐在載滿槍支的小貨車上。(Reuters)

「1027行動」啟動時的「告全國人民書」,除了單純表明要推翻「政變軍人集團對國家的獨裁統治」之外,也提到軍方否定「彬龍協議」精神,並多次提出要「建立各民族高度自治、人民當家作主的新聯邦國家」的願景。

當然,如果反抗軍真的能擊倒政府軍,得到勝利的緬族多數會否再次食言,我們目前不得而知。但如果緬族多數最終能落實「彬龍協議」的聯邦制承諾的話,緬甸內部民族衝突就至少有了解決的希望,而緬甸70多年來的「建國失敗」也許將能變成緬甸史書的其中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