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愛拍香港嘢 施展相機魔法配角變主角
從各方面看來,Ivan Wong的人生與多數香港人無異:中學畢業後學了一門專業,而後成為職業;29歲那年結婚,擺酒用去全部積蓄;36歲儲夠首期,買下一個不足200萬的小單位,分20年供款;在40歲屆臨,和妻子有了第一個孩子。然而,一切從3年前起了變化。時值妻子懷孕,他看着她日漸隆起的肚子,心想:我若再不嘗試一下我想做的事,這輩子就永遠沒有機會了。他趕在孩子出生前辭了職,拿起相機,開始一個小人物的藝術生活。攝影:馬熙烈、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他看到生活中那些「配角中的配角」,同樣津津有味地參與不同的事,他由衷地認同這些小人物。
完全憑直覺 從不知大門通向哪方
起初只是摸索。還在上班的時候,Ivan曾經在業餘時間報讀過工聯會的攝影課程,也參加過那些攝影會舉辦的旅行活動 ── 一行人乘坐旅遊巴士去到攝影勝地,擺開陣勢,在同一幅風景前排隊按下快門,以為自己入了門道,也確是滿有興趣。「從前並不知道自己在拍什麼。」他笑着說。
辭職之後,他有了時間,開始在本地發掘攝影素材,第一個題目是觀塘重建。那是2013年,他從媒體得知消息,因為曾經在觀塘上過兩年學,對那地方有感情,聽說要拆,立即背了相機去看。
那段時間,他幾乎天天往觀塘跑,一來二去,在網上結識了一班關注本地文化保育的朋友,此後常跟着他們到處去看。他發現自己很喜歡街頭攝影,愛拍攝「香港嘢」。雖然很難界定什麼是「香港嘢」,他只憑直覺去親近那些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的身邊事。
愛拍小人物 虎度門後的熱血份子
他尤其喜歡拍攝小人物。比如最近在大埔搭了戲棚慶祝大王爺誕,他每天都去,漸漸和劇團混熟了,大家任由他拿着相機在後台呆着,以朋友相待。他不懂粵劇,卻了解到從業者的生活:「我問了經理,做一場大戲,連續5日,花費40、50萬,一個劇團養着30幾個人,又不是每天都有戲做,可想而知酬勞如何,但他們每一個人都好有熱誠。」
在一張相片中,他拍攝到一個中年女人站在一旁溫柔地凝視女演員化妝的情景。「這阿姐的工作是『衣箱』,就是粵劇演員的助手,負責管理演員的戲服,打點生活小事。一台戲五六個台柱,大老倌有私人『衣箱』,小角色共用一個『衣箱』,因此,『衣箱』可謂配角中的配角。可是她們一樣熱愛粵劇,同樣在為劇團付出,安心扮演自己的角色。我總是留意到這樣的普通人,因為我覺得自己和她們很像。」他說。
為自己再畫「起跑線」:趕在兒子出世前做點事
Ivan在三兄弟中,排行第二,從小沒受太多關注,倒也自由自在地長大。小時他在興趣班學過一點繪畫,從此上課不好好聽書,專心在課本上畫插圖。中學畢業後,他選擇進修設計學,入行時叫「正稿員」。「如今都叫『Art Director』,銜頭響亮得很,做的還不是一樣的工作。」他補充。
當年沒有電腦排版,用的仍是舊式印刷機排版,轉眼技術更新了好幾代,他這些年一直在這行混着,倒也沒覺得吃力。起初在廣告公司,他一邊辛勤工作,一邊和朋友合作出版一本漫畫書。Ivan有點自嘲地笑:「畫漫畫比做設計更沒前途,所以出完那本書,就再沒有畫了。」
在廣告業做了幾年,換過幾間公司,哪裏都是一樣。這行實在辛苦,總要為莫名其妙的客戶意見加班加點,熬夜趕工,令他不悅:「在客看來,只是改一點點,怎會知道背後要全部從新做過?連續工作幾個晝夜,其實一點意思都沒有。」他轉職到一間工時稍微合理的大公司,部門裏三個同事,人事簡單,工作主要是設計「月費計劃」,到後來每天閉着眼睛都能做出來。這份工作一做10幾年,日子如白駒過隙。他不是一個容易對生活不滿的人,人生大事全靠自己,儲錢結婚,儲錢買樓,儲錢旅行。
在兒子將要出世之際,Ivan終於清清楚楚地看到,這是他此生最後一次「不現實」的機會。他放棄穩定工作,得到屬於自己的時間。冬天他清晨5點出門,去深水埗的天光墟拍照,因為「冬天的早上比較黑,拍出來效果好」。有時在寒風中守候一早上,卻連一張好照片也拍不到,但他絲毫不介意,他有的是時間。
一個普通人若想在日常生活中冒一點險,須小心地計算。比如Ivan主動接管全部家務,平時也接些設計零活做,力保每月或多或少都有進帳。兒子出生後,他一直主力照顧,待兒子長大一點,每星期送去岳母家住3天,他便有3天時間做自己的事。
「自從我太太試過全天帶小孩之後,知道帶小孩一點也不比上班輕鬆,所以她很樂意讓我在家帶小孩。」他笑着說。
不在兒子面前買玩具
他們只是平凡的夫妻,當初拍拖就是為了將來結婚。相處下來覺得兩人在一起還過得去,便踏踏實實地安定下來。
他道:「做什麼事都有代價,想清楚事情都是自己惹來的,就不會去生事。結婚以前我也拍過拖,換一個人便要清除一段經歷,以後在身邊人面前再也不能提起--其實拍拖可做的事無非是那些,換一個人也是一樣,這不是平白浪費時間嗎?什麼是愛情,和一個人經年累月建立信任,分擔生活,就很好了。」
夫妻倆以前每年都要出埠旅行幾次,這3年他沒有全職工作,又添了兒子,於是再沒出去旅行。他在家做家務,她供樓。兒子長到快3歲,看起來精靈可愛,因為是父親帶大的,少了許多焦慮:「我也沒有唸大學,不覺得一定要讀名校,做個普通人就很好。」
他沒看過育兒書,但是對兒子觀察入微:「別以為小孩子不記事,他才不傻。在他還不會說話的時候,我試過拿玩具逗他,說那是『貓頭雞』,後來他會說話了,有一天自己叫那玩具『貓頭雞』,嚇了我一跳。所以我從不罵他,都是跟他講道理。」
他有個規矩:不當着兒子的面買玩具。帶兒子去商場試玩,知道他喜歡什麼,下次送禮物當作表現得好的獎勵。「我不想讓他以為,想要什麼馬上就能得到,所以他去商場從來不吵鬧,能夠試玩一下也很高興。」他帶兒子外出吃飯,只點一份:「點兩份吃不完,我自己少吃一點,分給他吃。」
Ivan為兒子拍了許多相片,翻出來給我看,笑着說:「都是他媽媽和他的照片多,因為我要拿相機。我沒有什麼能留給他,就是這些相片吧。」
鏡頭以外的才是最重要
和Ivan在大埔的街頭,看他和和氣氣地跟人搭訕,遇到不願意入鏡的人,如果被拍到了,他就會在對方面前刪除照片,使人放心。問他是否經常有人拒絕入鏡,他說還好。想了想,又說:「我覺得最重要的不是那一張照片,而是和人溝通的部分,認識那個人,和他交談,邀請他進入我的鏡頭,這部分更重要。」
他說自己不是藝術家,只是和他們一樣的普通人,相片從來不是他最緊張的事。
他有個面書頁面,叫「Ivan Wong Gallery」,在那裏放上自己的作品,3年來累積將近2000個擁躉,增長速度實在緩慢。他說:「這事情急不來的。」他計劃遲些辦一個小型攝影展,就在Facebook通知,地址在他位於火炭工廈的工作室,成本只是買些相框。「反正我就算不辦攝影展,也要在那裏工作。」每一個攝影嘗試,他都小心翼翼地確保力所能及。
在他心中大致有個限期,但並不執着。明年兒子將入幼稚園,如果開銷吃緊起來,他就會重新工作,畢竟生活才是最迫切的需要。在Ivan口中,沒有「理想」、「藝術」、「事業」、「追求」這些大詞,彷彿攝影是一件尋常小事。他安於做一個普通人,將自己的地位放得再低一點。也許當一個人不自以為是藝術家,藝術便也不是高踞殿堂,而變成平易近人了。他看到生活中那些「配角中的配角」,同樣津津有味地參與不同的事,他由衷地認同這些小人物。
和過去那十幾年相比,Ivan覺得這3年日子在人生中能留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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