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薩階梯」是電影史上最著名的階梯，蘇聯電影大師愛森斯坦用了非常圓熟的剪接技巧，將一場沙皇軍隊在階梯上屠殺百姓的戲，拍得令人喘不過氣。這齣叫《波特金戰艦》的電影拍於1925年，是默片中的經典，而這場戲也是電影課裏講解什麼叫「蒙太奇」時的必看片段。

但這跟六四有何關係呢？沒有，除了它以六四的反面形式存在於人們的電影記憶裏外。歷史上沒有這場階梯屠殺事件，但因為戲拍得太震懾了，以至很多人都當史實引用。有電影理論家反對蒙太奇，說此技法太強調拼貼構成意義，卻無視現實如何被簡化。愛森斯坦同情十月革命，他大可辯稱，這是要呈現沙皇的殘暴，但反對者卻要反駁，真相比判斷重要。因此，電影理論中有這樣一種現實主義：刪減不必要的剪接，盡量以長鏡頭表達現實中複雜一面。

長鏡頭，廣角，一鏡到底。這是另一種六四視角。每年春夏之交的悼念和爭論，都是一輯一輯的蒙太奇，價值判斷太多，現實也簡化得太過。其實，還有很多人一直以長鏡頭紀念六四，例如陳寶珣的中篇《發給每個閉塞頭腦幾顆理性的子彈》。篇名辛辣，寫的卻是幾個北京人在六四後半年的迷惘生活。他們沒提事件，不談死亡，更不觸及政治，可是生活總瀰漫着一片漿膠，世界彷彿遺忘了，他們則記着自己正假裝忘記，欲言又止。

「走在輕鬆善忘的人群中，其中說不定有那麼一些人也在試圖找尋共同失去的力量。」

這是小說作為歷史長鏡頭的力量：不直說六四，從缺席中觀照更具體的存在。陳寶珣是電影人，當年北京留學，事件後離京回港，在巨大鬱悶中寫下這個中篇。26年後小說被有心的出版社鈎沉出土，今天讀來，更多了一份長焦的距離感。現在我們總是大談悼不悼念，切不切割，那都是歷史中的蒙太奇。反不如靜看當年的人怎樣過日子，怎樣遺忘，怎樣記住；怎樣失去，又怎樣在失去中尋獲力量。就好像電影《悲情城市》裏的長鏡頭，極冷滲着微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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