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電影《燈亮時》一年跟隨障別者走上舞台 導演:記住燈亮一刻

撰文:李慧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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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亮了,台上的幕升起,電影鏡頭剪接的卻是「無障礙劇團」的第一次排練工作坊。獨立電影《燈亮時》入圍今屆「香港亞洲電影節」,導演羅展凰以一年時間記錄四個障別表演者練習及排舞,最後踏上台板。障別者面對的困難,是身體缺陷、心理關口,抑或源於他人所劃下的界線?
攝影:羅君豪

羅展凰以平視的角度,記錄障別者走上舞台前的猶豫和反思。

燈亮前:
走入舞台背面 與四位障別者建立信任

「無障礙劇團」由「糊塗戲班」在2013年起籌辦,集聽障、視障、肢體障礙以及健全者於一體,30名團員會先參與專業戲劇培訓,最後參演大型演出《天虹戰隊》。上年7月,「糊塗戲班」邀請獨立導演羅展凰記錄整個訓練過程,成就了電影《燈亮時》的出現。「這是一個On-going的過程,是長時間的commitment(承諾),在一年間呈現他們排練到走上舞台的過程。」羅說。

他們於是在課堂上記錄4個團員的排練步履——大腦麻痺症患者Hazel忍耐着肢體疼痛參與排舞,思索傷健「界線」的定義;希望成為喜劇演員的聽障人士包包,努力突破語言限制;視障者Joanna思考舞台表演給予自己的信心;以及視障者King在視障身分上的徘徊。從肢體練習、劇本圍讀,直到踏上元朗劇院的舞台,羅展凰捕捉了他們踏上舞台前,在光與暗之間穿梭的煩惱和猶豫

劇團既有不同障別學員,也有健全者參與其中,演員萬綺雯亦出演老師一角。(電影劇照)

開初,羅展凰和包包做訪問,怕溝通困難而請了手語翻譯員在場,但是有時連翻譯也無法讀懂包包的意思,原來包包自小因為家人想她和別人「正常溝通」,並沒有學習手語,她使用的部分手語是和朋友相處間演化出來的。羅展凰於是和部分學員一同參加手語班,「開初她講完,我們卻不明白,只能彼此微微一笑終結對話。但當她融入了劇團的社群,我們就會習慣她的用字、聲調。」自此,羅展凰訪問包包時也不再需要手語翻譯員從旁協助。

包包自小無法聽見,她卻比任何人都希望以言語打動他人。(電影劇照)

燈亮前:
他人的痛 障礙是來自身體抑或內心?

我們永遠不能完全感受他人的身體痛苦,但我們可以嘗試去理解嗎?羅展凰以鏡頭記錄他們的痛,到頭來發現那些痛可能不止於身體,而是心中對於自身的矛盾疑惑。在電影中,視障者Joanna不斷練習,希望可以表現得更好,心裡藏着一個未能解答的問題:「我有給足夠的信心給自己嗎?」King並沒有告知朋友們自己的視網膜色素病變,但在一光一暗的舞台上走動,必須要承認自己看不清,他說:「承認自己沒能力是一件很慘痛的事。」

「任何人,有沒有障別也好,可能並不是生理障礙,而是心理的。即便是我自己在某些情況下都會有心理障礙、突破不到的關口,覺得與某些事物之間有距離,或選擇自我封閉。」羅展凰覺得這種障礙上,障別者與健全者是共通的。

羅展凰(右)跟Hazel(左)成為朋友,不時在社交媒體分享對於電影和舞台的想法。

燈亮時:
大腦麻痺症患者0.3cm的擺動 記住這個時刻

第一堂的自我介紹,學員陳淑嫻(Hazel)已經表現出對舞台劇的狂熱——「我超級鍾意劇場,一個月睇兩三場,彭秀慧的戲,我可以睇N場。」自小患上大腦麻痺症的她一直以輪椅出入,但就算從彩虹遠赴上環看舞台,她也樂此不疲。「我覺得舞台有種力量,並珍貴在有堆人在你面前表現出真實的情感。」羅展凰在記錄的過程中,發現她招積一面的背後所承受的肢體痛楚。

那段日子,排完八小時戲,就要排兩小時的舞,Hazel形容跳舞對她來說是踩界,身體每天都「激痛」。「我有一個很複雜的身體,背有一條鐵,腰有一組螺絲,整個背部其實是鎖死了,當你要跳舞和旋轉,背部要出力,回到家中幾乎成個人散開。」她舉起右手,重現旋轉的舞步,「郁膊頭,其實我是做不到的。」

「我做不到。」在電影裡面,Hazel跟編舞師這樣說。在整個排舞過程,她幾乎全程板起臉來,「大部分時間她都好緊張,因為驚做漏動作,直至表演那天她終於笑。」Hazel接住羅展凰的話說:「做觀眾看戲好爽,但做演員真的好緊張。不過最後着住那件衫,在燈光之下,成件事覺得好正,所以好享受。」

Hazel很直率,劈頭第一句就說:「我好怕記者。」問下去才明白她怕人把她定型作逆境自強的例子。慢慢她也隨著與羅展凰的對話,展現她活潑招積的那一面。

燈亮時:
「我只是一個陪伴的人」

她說,最後那個做不到的擺動膊頭,還是郁到了0.3cm。這個0.3cm的變化,微小嗎?羅展凰在鏡頭後見證他們幽微的變化,「我不認為拍完紀錄片之後,他們會有很巨大的改變,但至少在人生或者戲劇的歷程上,他們有一刻會proud of 自己做過的事,就看看那些位可以為他帶來什麼改變。」而這個歷程始終由他們自己去走。「我沒刻意介入太多,我只是一個陪伴的人、同行者,在遠處看着他們。」

燈亮時不只是舞台開燈的一刻,羅展凰以紀錄片演繹她心中燈亮的涵意:「所有人的生命經歷大部分時間都只會平平淡淡,但走進某些情境、某個時間點,可能叮的一聲、出現了改變自己的機會,那個時刻不一定會永遠持續,也有熄燈的機會,所以我覺得不在於演出如何影響他們,而是那個時刻,他知道自己有改變的能力,而他記得這個時刻。」

在電影中,Joanna總是很努力,希望演活一個角色。(電影劇照)

燈熄後:
真實的陽光下 你想成為怎樣的人?

障別者在社會埋下的隱形界線面前,人生的路進退維艱,像Hazel曾經報讀大學課程而遭對方因其傷殘人士身分而拒絕(見另稿),一般人就讀一年的課程,她足足用了三年去周旋完成,怎能教她不灰心?

「初初看到戲名,我想起一個人去中文大學讀兼讀制、返夜校的那段路,一直走來,好孤獨,但有街燈照住我的影。」Hazel說。對她來說,燈亮時就是在這場演出和拍攝之後,與導演建立起信任和友誼,在社交媒體上她們交換對電影和舞台的想法,也讓她決定再試試報讀文化管理。界線或者仍然牢不可破,但她說,「燈亮後,在真實的陽光底下,你想做一個怎樣的人?你沒得揀你的身分,但真實的人生角色,你可以自選的。」

 

Hazel在訪問之先說過自己其實很怕記者、很怕做訪問,為什麼?詳看下集。

要接受自己的障別身分並非易事。(電影劇照)
《燈亮時》入圍今屆香港亞洲電影節,暫定放映三場。(電影海報)

導演簡介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文學碩士,本科畢業於香港樹仁大學新聞與傳播學系。從 2002 年起,羅展凰先後任職記者、編輯、翻譯、編劇和導演,擁有豐富電視製作經驗,現主力製作獨立紀錄片,《燈亮時》為她首次執導的長篇紀錄片作品。

《燈亮時》​放映場次

11月6日(一) 7:40pm (百老匯電影中心)* 
11月7日(二) 8:00pm (Palace IFC)*
11月12日(日) 5:50pm (百老匯The ONE)*

*每場均設映後座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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