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大廈人】港女開餐廳戳破陰森假象:這裡的人很努力尋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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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戴墨鏡、穿啡色雨衣的金髮女子,腳踏一對白色高跟鞋,在重慶大廈陰暗的走廊間穿插,紅色的霓虹燈映在緊追其後的印度男子黝黑的臉上,女子「嗒嗒」的腳步聲有點急促——這是王家衛電影《重慶森林》裡的情節。

「有人問我,電影裡的走廊在哪裡?後樓梯怎樣去?說要找回電影裡的感覺。」在重慶大廈裡經營餐廳的港女Selina說。可是當大廈內那些高大、黝黑的印度人(或非洲人、巴基斯坦人等)湧過去,他們又害怕得掉頭就走。

電影為重慶大廈蒙上一層神秘詭異的面紗,很多人就披著這面紗看重慶大廈,看在重慶大廈裡生活的人。

攝影:鄭子峰

10月25日,一群重慶大廈人舉行「重慶大廈導賞團」,吸引數百香港市民參加,Selina認為那次之後,「很多人衝破圍牆,對這個地方不再感到那麼恐懼了。」(鄭子峰攝)

重慶大廈門內湧過來的男人

甫走進重慶大廈,數名皮膚黢黑、五官深邃的男人便湧過來,把黃色單張塞進我們手裡,並一邊跟隨我們的腳步,一邊以半鹹半淡的廣東話問:「食飯?」、「Curry?」在餐廳坐下時打開手袋,袋裡竟多了兩張宣傳單張。

在香港出生的Selina與非洲裔丈夫Paul三年前在重慶大廈內開了一間非洲菜餐廳。每天出入重慶大廈,Selina說,她也經常被「圍」。每次走進重慶大廈的大門,那群高大、墨黑的男人便把她圍成一個圓,向她遞上一張張宣傳單張。「初時會嚇到,現在我會跟他們說:『我上面有餐廳,入嚟食啦!』」

在未成為「重慶大廈人」前,Selina亦隔着《重慶森林》的面紗看重慶大廈,「看電影覺得這裡黑忟忟,好多走廊,唔知有咩人住喺度,感覺好複雜、負面。」

Selina與Paul在交往之前,在電話上遠距離聯絡了一年,那時Paul已經喜歡Selina,經常問她:「你今日有咩做?」Selina則不解:「你又唔係我男朋友,做咩問我做咩啫?」(鄭子峰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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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重慶大廈:我喜歡的人就在這裡

直至她認識Paul,「以前未接觸過重慶大廈,聽別人說重慶大廈好複雜,女仔千祈唔好入去。那時我覺得,既然我鍾意的人就喺嗰度,咁佢一定會保護我,入去有咩問題?」九年前,Selina在非洲裔男朋友Paul的帶領下第一次走進重慶大廈。

Paul來自非洲加納,那時未定居香港,每次來港,便住在重慶大廈的旅館。那天晚上,他在旅館內向交往數年的Selina求婚,留一頭烏溜頭髮、黃皮膚的Selina感到她深深愛上這個皮膚黧黑,笑起來只露出一排潔白而疏落的牙齒的男人。於是她決定嫁給他。

九年前,Paul在重慶大廈的旅館內向Selina求婚:「We get marry or we broke up.」Selina覺得自己深深愛上這個男子,便決定嫁給他。(鄭子峰攝)

「好多人都好努力咁搵緊出路」

此後,電影裡那幢陰森恐怖的大廈成了日常場所。走進重慶大廈,撥開面紗,Selina才把這裡的人看清,她看到他們黢黑的臉上流着汗水,烏黑的眼眸閃爍迫切的目光。

「就例如門口那些派宣傳單張的人,其實他們沒有惡意,這是他們的工作,就像地產經紀一樣,把你帶到餐廳,他們有得收錢,很多人就靠這筆佣金生活。在這裡,大家都生存緊,只是他們不知道,他們太aggresive,反而嚇倒不少人。」儘管手法有點生疏,但這是他們生存下去的方法,「呢度好多人都好努人咁搵緊出路。」她說。

Paul於2000年來香港,後來一度上內地發展,在中國居住近20年,愛上吃中式菜,最愛吃蒸魚,配白飯。他在餐廳煮非洲菜,Selina則烹調中式菜,配合不同客人的口味。(鄭子峰攝)

重慶大廈外沒有容身之所

出路,走出重慶大廈便是車水馬龍的彌敦道,然而道路所到之處,竟沒有他們的容身之所。「他們很難找工作,很多人只能做地盤、酒保,但有人可能原本在自己國家做醫生,來到香港要當地盤工人,又未必接受到。」Paul以前曾在蘭桂芳的酒吧當酒保,後來酒吧裁員,Paul便失了業,「沒辦法,本地人和外地人,一定選擇裁走外地人。」Selina嘆了口氣。

「他們也很難租屋,要是只有我老公出去租屋,八成機會租唔到,他的朋友經常搵我幫手租屋,業主見佢哋黑忟忟,會擔心他們沒有正職,有人即使出示稅單,業主都唔肯租畀佢哋。」Selina說。隔着面紗,大概很多人不只看到黑色的皮膚。

三年前,Selina與Paul在重慶大廈開一間非洲菜餐廳,由於重慶大廈已有五十多年歷史,設施較殘舊,開業初期面對不少困難,「這裡冇水又冇煤氣,好多配套都唔完整,要比外面多花三倍的時間。」但她認為經營上最大的困難,源自「別人的恐懼」。(鄭子峰攝)

Paul說起幾天前,他乘港鐵前往中環,剛進入車廂,一個孭背囊的男子看到他,馬上把背囊脫下、轉到前方,Paul模仿那名男子雙手緊抱背囊,警戒起來的樣子,然後板起臉來,說:「I feel so bad, you know? We don't do that!(我感到很難受,你明白嗎?我們不做那種事!)」歧視成了日常,他說現在已經習慣。有時乘港鐵看到老人家,他會讓座,「But they never sit on it.(但他們永遠不會坐上去)」他又用手捏着自己的鼻子,模仿別人看見他時的樣子,眼神厭惡的睥睨着,好像他是病毒一般。後來即使有空位,他也乾脆站着。

Selina說,開業初期需要與重慶大廈的人磨合,「他們印象中覺得香港人很愛投訴,會懷疑我、防範我,常說:『他有個香港太太,唔會去投訴?』」(鄭子峰攝)

這裡是唯一的歸屬

「重慶大廈的人們離開重慶大廈很難生存下去,只有在這裡,他們才能找到自己的歸屬。重慶大廈是他們的家。」Selina這樣說。

當在外面無路可去,他們便選擇在重慶大廈內尋找出路,於是很多人在重慶大廈內開舖做小生意,開超級市場、餐廳、賣手機。重慶大廈的租金相對尖沙咀其他地方便宜,賺到一點錢,他們便買點東西寄回家鄉。

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教授Gordon Mathews(麥高登)於2011年出版《世界中心的貧民窟:香港重慶大廈》一書,介紹這個「低端經濟全球化中心」。書中指出,2007至2008年期間,約兩成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區使用手機均來自重慶大廈。那時大廈底層或一樓商店共開設約100間手機店。後來隨着不少手機銷售商遷往內地,重慶大廈開始出現倒閉潮,商舖由手機店轉營為餐廳。

九十年代至二十世紀初期是重慶大廈的「黃金時代」,後來隨着不少手機銷售商遷至內地,重慶大廈現倒閉潮,「我們進來時,很多賣手機、珠寶、衣服的店舖己經執笠,一樓很多店舖都冇開。」(鄭子峰攝)

20年前,Paul從加納飛來香港,從事手機買賣的生意。剛下飛機,他跟的士司機說:「請你載我去最多黑人的地方。」司機便把他載到重慶大廈。重慶大廈是Paul接觸香港的起點,亦是其他少數族裔人士的起點。自此,他每一次來香港,都住在重慶大廈的旅館內,「大家覺得這裡是罪惡之城,可是其實這裡沒有想像中危險,每一個角落都有CCTV。而且這裡的人很珍惜重慶大廈,大家能夠互相理解,因為我們都是離鄉別井、在外面受到不公平對待的人。」

Selina說,在未進來重慶大廈前,覺得這是一個有點恐怖的地方,進來後才明白,這裡並不恐怖,「呢度好多人都好努力咁搵緊出路。」(鄭子峰攝)

為離鄉人提供聚腳點 餐廳一角設化妝間

「三年前我們開這間餐廳,是想為非洲人提供一個聚腳點。他們在生活上遇到很多困難,這裡有人明白他們,聽他們傾訴,讓他們不要在外面流離浪蕩,冬天不用在外面捱凍。」Selina說,後來餐廳就真的成了不少少數族裔人士的聚腳點。

每逢星期天,一些從東南亞國家前來香港當家庭傭工的女人便會到餐廳相聚。這個一星期一度的休息日對她們而言是大日子,很多人盛裝打扮。Selina曾見過有人在重慶大廈的廁所內化妝,感到心痛,便在餐廳的一角設了一個Beauty Corner,橢圓形的大鏡妝扮了萬千愛美的女性。「我們都曾在外地生活過,明白在異鄉生活的感受,希望在他們思鄉的時候,這裡可以成為一個慰藉。」

Selina說他們開這間餐廳的理念是想為非洲人提供一個聚腳點,「讓他們不要在外面流離浪蕩,冬天不用在外面捱凍,不要讓人覺得非洲人只懂得喝酒,飲到爛醉。」(鄭子峰攝)

很多少數族裔人士放工後,不論在沙頭角還是大嶼山,都要到重慶大廈走一趟,坐一坐,然後才回家。「重慶大廈是他們的避風港,生活很不容易,但在這裡會感到舒服一點。」Selina看着坐在餐廳角落的人說。

這天,餐廳角落的二人桌上坐着一名皮膚黝黑的男子,桌上放一罐啤酒,後來數名同樣黝黑的同伴來了,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嘰哩呱啦說一堆聽不懂的非洲話,他們說話的聲浪很大,時而豪邁地笑,時而靜默下來,舉起桌上的啤酒往嘴裡灌。夜幕在沒有窗戶的大廈外變深,他們看看手機:晚上10時30分。有人站起來,揮手離開。那男子眼白佈滿紅絲,又喝了一口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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