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展商借灰色地帶出售 藍澄灣中伏住戶:中產是無意義的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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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香港人心裏都懷着一個上樓夢,希望有一天能住進「窮人恩物」,不一定有會所、有泳池,一家人一起生活就好。在井然有序的社會階級結構下,努力掙錢,力爭上游,似乎是改變生活的必然方法。出生於基層公屋家庭的Patrick,曾經也有這樣的想法,希望靠自己雙手築起理想家園。可是當他從基層逐漸成為眾人口中的「中產」,自2003年搬入藍澄灣的他卻意識到,所謂「中產」不過是一種沒有意義的虛名,上車後仍舊要為自己的單位奔波勞碌,他說:「我不是中產,我只是普通的小市民。」

小市民心態惹禍  沙士期間跟錯風買錯樓

2003年,全球沙士爆發,對不少香港人而言是一場噩耗,同時也是一次機遇。世紀大疫症為香港樓價帶來世紀性的低位。那時候Patrick已結婚數年,兒子亦已經4歲,可是他們跟香港大部分家庭一樣,沒有屬於自己的單位。

沙士期間,Patrick和家人買入藍澄灣樓花,原以為可以共構理想家園,豈知就換來的竟是終日不斷的噪音和光污染,惡劣的環境更讓他的兒子被逼搬到祖母的家。(龔慧攝)

「那時候我們沒有多想,就跟其他市民一樣,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買樓機會。」正是這份僥倖的心態,還有對建立家園的強烈憧憬,愈發促使他們買樓的慾望。於是Patrick做出了可能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決定,也可能是最錯誤的一次。他以$140多萬買下當時尚未落成,位於青衣南青衣路,由和記黃埔所發展的「藍澄灣」樓花。

「那時候全港的樓價都差不多,像我們這種兩房一廳,實用面積500平方呎的單位,當時價錢大約就是$140萬,即使是附近的盈翠花園也只是$170萬左右。」當時他們一門心思,只想離住在大窩口的父母近一點,粗略比較過該區樓盤的價錢和位置後,就「拍板」買下單位。那刻他們還未意識到,自己已一腳踏進泥沼。

Patrick和其他藍澄灣居民,多年來向政府各部門查詢當年為何允許發展商分層出售服務式住宅,可是至今依然未有確實回應。(龔慧攝)

誤墮發展商圈套 住宅/酒店傻傻分不清

香港擁有全世界最繁忙的貨櫃港,而藍澄灣東面不夠500米處,就是九號貨櫃碼頭。Patrick自嘲說:「若你想欣賞香港的繁榮,這裏是最好的地方,可是大概並不適合人長期居住。」藍澄灣的用地原是美孚油庫,在政府原有的規劃中,列明是商業用地,用作緩衝區之用,只適合興建短期居住用途的服務式住宅,不宜長期居住。直到2003年,發展商借服務式住宅無明文規定不可出售的灰色地帶,將藍澄灣包裝成住宅,並分層出售。

過去多年,由於他們「身分不明」,導致他們經常無法獲得跟住宅用地同等的待遇。他舉例說:「剛入住的時候,樓下還未有這條接駁到昂船洲大橋的支線。當時說要興建公路時,我們都很驚訝,因為工地只距離住宅50米,可是政府卻以我們是商業用地為由,拒絕為我們興建隔音屏障,卻為附近的學校和美景花園興建。」

藍澄灣每家每戶都有空氣清新機,只因他們緊靠九號貨櫃碼頭,污染嚴重,加上他們屬服務式住宅,因此他們不可開窗,只能長期放空氣清新機。(龔慧攝)

「收差餉的時候,我們是住宅,出事的時候,我們又變回商業用地。我寄信到地政總署,問我們是不是屬於一般住宅(甲類),他們竟回覆不清楚,要我們找其他部門。地契的問題,我不找地政總署,請問我要向哪個部門問?」 Patrick直罵。原來不久前他再次寄信到地政總署,查詢藍澄灣的實際土地用途。豈知事隔半個月後,荃灣葵青地政專員才回覆他,並以「不清楚」和「本署未能為不同物業或地契作出比較並提供意見」為由回避問題。Patrick續道,藍澄灣居民彷彿是「人球」一樣,任由政府擺布,可是他們卻始終無能為力,就連最基本的土地用途也無法查明。日前,Patrick向申訴專員公署反映事件,但至今仍未獲他們的回覆。

Patrick笑說,在藍澄灣居住13年,居民最大得著就是從一個「法盲」,蛻變成熟讀法律和政府文件的「專家」。他說:「大部分居民各自分擔文件,有人負責市區規劃,有人負責建築條例,最後就開會交流整合。」多來年,他和鄰居向政府十多個部門,如房屋署、地政總署、環保署、消防處等周旋交涉,甚至還自行撰寫長達21頁的環評報告和社區規劃建議,內容涵蓋青衣土地規劃歷史、香港規劃標準與準則、噪音報告,還有該區交通人流等等。下了如此多功夫,背後他們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求證藍澄灣的土地用途。

從住所望出就是來自貨櫃碼頭刺眼的燈光,可是居民直指近年香港經濟一般,碼頭未如高峰期般繁忙,因此現時已是小兒科。(陳霄澤攝)

距離貨櫃碼頭500米 噪音、光害戳破家園夢

問及Patrick當年為何選擇藍澄灣,他坦言,他當時以為藍澄灣前的三座酒店能作為屏障,足夠阻隔噪音和光害。直到2004年入伙後,他才逐漸發覺問題的嚴重性。

原來貨櫃碼頭24小時運作,終日噪音不斷,有時音量更超過90分貝,如同飛機在頭上掠過。每天深夜時分,正當他們進入夢鄉之際,他們往往就會被駛往碼頭的貨車,所發出的「轟隆」巨響嚇醒,稍停半小時後,巨響又再次出現,如此接二連三,斷斷續續地煎熬他們。正當大部分居民以為他們能享受安靜的早上,迎接一天工作的時候,想不到他們依舊無法逃離噪音的滋擾,只因每天清晨六點,樓下酒店門前便會出現大批旅客和旅遊車,喧嘩吵鬧,永遠不得消停。

Patrick出身基層,因此他也不希望政府在此緩衝區興建公屋,讓一眾無辜的公屋居民受苦。(陳霄澤攝)

縱然他們關上隔音窗戶,隔絕部分噪音,高層住戶還要忍受碼頭探射燈的強光,縱然將家裏的燈都關上,探射燈的光依舊足以把房間照亮,甚至還能依稀地看見房間裏書本上的字。若然不拉起窗簾,晚上根本無法入睡。因此藍澄灣居民大部分都會同時關上窗戶,拉起窗簾生活。接着他又笑說,他們確實不可以開窗,只因他們被定性為服務式住宅,根據建築條例,他們要跟酒店一樣,不可隨便打開窗戶。接着他指向屋內的空氣清新機,又說:「為此藍澄灣每家每戶都有空氣清新機,否則就開冷氣,保持空氣流通,但換來的就是每月2000元以上的高昂電費。」

曾俊華說過:「喝咖啡看法國電影,你就是中產。」在他的角度「中產」是指生活態度,只要擁有良好的心境,所有人都能夠成為「中產」。可是這番話落在Patrick耳中,顯然並不中聽,只因他連開窗的權利也沒有,還能談什麼心境?

當記者問他有沒有覺得自己貪小便宜,打錯算盤,他笑說:「我並不覺得自己打錯算盤,試問一個小市民怎麼可能在買樓前查察這麼多事情?」他直言,他和妻子曾考慮過搬離藍澄灣,甚至有過離開香港的念頭。可惜以現時藍澄灣的樓價,他們的單位幾乎比市價低100萬,若要以這個價錢買樓,他們就只能搬到偏遠,樓價較低的天水圍,更枉論移民到外地了。

「若然我有本事,我早就跑了。我算什麼中產,我不過是普通的小市民。」他淡說。

公屋選址對着一棟24小時運作的貨運大樓,屆時公屋居民便會腹背受敵。(龔慧攝)

藍澄灣居民身同感受    抗議政府推公屋居民當「人肉屏障」

2015年,政府為達建屋目標,計劃於青鴻路地段,即貨運碼頭和藍澄灣中間,原屬「緩衝區」的斜坡地上興建5座公屋,合共3800個單位,預計人口約11600人,情況如同當年藍澄灣的變奏版。可是相比起他們,這班公屋居民顯然更倒楣。公屋選址不但更貼近九號貨櫃碼頭,最近距離只得300米,而且另一面還建有24小時貨運大樓,同樣光害嚴重,變相屆時公屋住戶將要前後受敵,同時受兩邊的污染影響。

Patrick解釋,根據規劃署的準則,列明緩衝區不可興建住宅,更不會用住宅來分隔工業和其他現有住宅。因此政府於緩衝區興建公屋,變相就是自打嘴巴。然而,政府卻似乎對問題視若無睹,4月城規會的一次會議中,荃灣及西九龍規劃專員周日昌,於眾居民面前直說,興建公屋後貨櫃碼頭與現有的住宅之間仍然有緩衝,不過緩衝就變成住宅。換言之,歷史將要重覆,公屋住戶將面對藍澄灣居民十年來所面對的嚴重噪音、光害問曠,卻擺明要拿市民擔當「人肉屏障」。藍澄灣、美景花園和長青邨居民得知事件後,紛紛向政府抗議興建公屋計劃。縱然興建公屋將令他們從此免受噪音和光害的影響,但他們始終不忍無辜的公屋居民,替他們白白受罪。

另一實際問題是,現在面前的海景,以後建了公屋就失去,影響日後樓價。不過Patrick說,「我們不關心海景,我們關心的是緩衝區不可以起樓,那是政府做錯﹗」

「小時候我住在葵盛邨,住的還是『鹹水樓』,不知是否興建時制水,承建商竟然用鹹水混水泥,所以不久便出現石屎剝落,甚至還露出鋼筋,沒過多久整棟樓就被清拆了。」Patrick回憶說。香港80年代曾發生過公屋醜聞,當年香港有近一半人口居住在公屋,卻被揭發有8成以上的公屋不符合建築合約規定。其中更有26座「問題公屋」被發現石屎強度只得 2.4-8.32 MPA (正常規格為20 - 30 MPA),估計樓宇壽命只得 3 至 5 年,於是被勒令清拆並重建。正因為Patrick曾是公屋居民,也曾經歷過窮困無助的生活,因此他更能體會公屋居民的無助。只是他萬萬沒想到,數十年前他們須冒着生命危險,住在「鹹水樓」裏;數十年後,香港人依舊要活得提心吊膽,生活依舊毫無保障。即使自己已脫離貧困,有能力自己買樓,可是他卻絲毫不覺得生活變得易過。

「中產」和「基層」有什麼分別?在Patrick的眼裏,兩者根本毫無分別,只要還身在香港,所有人都只能活得戰戰兢兢,沒有人能真正活得自在輕鬆。Patrick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香港人能怎樣?只能說一句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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