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老」貪蛇齋餅?73歲伯伯每周街頭貼地論政 盼喚醒公民意識

撰文:陳芷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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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銅鑼灣東角道行人專用區,鄰近港鐵站口與崇光百貨側門,人群如魚不斷穿插。一位以「雨傘文宣伯伯」自居的老伯,身穿骨子的恤衫西褲,就在人群中攤開「架生」:兩枝地咪架上裝着夜冷店買來的大聲公、放滿一地的履歷證書、寫着「全民退保」的牌,他戴上頭咪,從下午一時起,開始一連四小時的街頭演說:「為什麼會有大白象工程?因為很多人不願意做選民,令建制派控制議會。」從高鐵,論到醫療改革、全民退休保障、領展云云。每次見面,他都失望慨嘆:「我不斷出嚟講,接受你訪問,就係希望有人可以學我,街頭文宣,喚醒市民的公民意識。」攝影:陳芷慧

周日酒樓開騷 「部長唔敢行埋嚟」

大眾認識雨傘文宣伯伯,大抵就是2014年佔領運動。一位老伯充當街頭教授,免費講學「我要真普選」。訪問前幾天,他專程給我電話:「喇,你上YouTube,搜尋雨傘文宣伯伯,有一段三小時的演講錄音,你先聽聽,先對我有更深入的了解。」徇眾要求,他開設Facebook帳戶,「啲人話有時揾唔到我,可以上網睇返喎!」

平日的文宣伯伯,叫陳偉苑,73歲,職責是湊孫,孫女四歲,不知民間疾苦,眼中的爺爺就只會說童話故事。周日,他做回文宣伯伯,嘴巴才真正屬於自己,過自己的生活。記者斗膽問一句:「你成日講政治,你同隔離鄰舍啲老友記啱唔啱嘴型?」伯伯這下子就不自謙:「星期日咪一齊飲茶囉!我好受歡迎的。」原來,在街頭演講前,他早上就先在酒樓「開騷」。「酒樓我唔用咪,聲都夠響。啲部長都唔敢叫我細聲啲!」記者一臉汗顏,他又說,一群對嘴的老友圍坐一枱,隔鄰幾枱都是長期忠實的粉絲,從其眼神便知誰是藍絲黃絲,「有啲成日眼超超囉,不過,有時候啲藍絲聽到我講嘅嘢,都會有共鳴,點點頭。」

年過70,不需要一份講稿,做好功課,數字記晒入腦,論點清晰,論據充足,有文有路,語調並非激進派般一味「爆血管式」的激動,卻一臉篤定,把社會時事的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數據論高鐵論:香港成本貴絕全球

年過70,不需要一份講稿,做好功課,數字記晒入腦,論點清晰,論據充足,有文有路,語調並非激進派般一味「爆血管式」的激動,卻一臉篤定,把社會時事的前因後果娓娓道來,當然,間或激動起來,句末加上「冚家X」在所難免。他手放背後,腰微彎,向途人發問:「就像這個高鐵,竟然要900億做26公里,即34億做1公里,打破全世界紀錄。各位先生女士,知道做高鐵最貴是哪一個國家?」

觀眾男女老幼,或眼超超,或舉着相機,或露出「嘩,咁奇怪嘅呢位阿伯,自言自語...」的眼神,途人只會聽,卻像啞巴,因此文宣伯伯習慣自問自答:「德國高鐵,平均每公里4.5億港元;印尼由耶加達往萬隆,20公里,中國投資,也只是3.5億公里冚家X。為什麼有大白象工程?因為很多人不願意做選民,令建制派控制議會。」

文宣伯伯:「為什麼有大白象工程?因為很多人不願意做選民,令建制派控制議會。」

親國民黨出身 爭取社會公義是家族基因

「我本身都好左,親中,但見到現在政府所作所為,我都頂佢唔順,要出嚟同大家講。」每次街頭分享,他都會提到自己「紅色」背景。他爸爸是水泥工人,1948年有份成立港九勞工教育促進會。「爸爸有份創立的工會好進取,成立勞工界第一所有政治性的私立學校。為免政府滲入殖民思想,成立學校加入國民教育。」文宣伯伯就讀 的復興小學,校內掛國民黨旗,「以前雙十節,家住西營盤,全區掛滿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好熱鬧。」

可是,他六歲的時候,爸爸病逝,對他的成長影響力不大。「但爭取社會公義,是我們家族的基因。」他強調。

途人反應,都是現場不能錯過的風景。
「我本身都好左,親中,但見到現在政府所作所為,我都頂佢唔順,要出嚟同大家講。」每次街頭分享,他都提及父親曾有份創立港九勞工教育促進會,「爭取社會工義,是我家族基因。」

絕非知識分子 9歲才讀小一

記者舉着相機不停地拍,雙臂發麻,難得聽見他說休息一會。誰能預料,他喝一口水,又再繼續。他腳骨力比記者還好,從不帶凳。「以前我做電子工廠技工,企慣啦!」他身上的迷你擴音器,都是他自己改裝而成。

很多人還以為他是大學教授。他母親做小販養家,他6歲揹着一對剛出生的孖生細佬,每天坐在街邊過日辰。「那時很想學寫字,執起街邊紅磚在地上寫大字。」一位小童群益會社工經過見狀,就跟他約法三章:「我給讀書機會,但你要考入15名以內。」他入讀小一那年,已是9歲。12歲,他半工讀,晚上返夜學,跟媽媽一起做清潔工;14歲做過膠工廠、印務、玩具廠、水泥學徒;16歲在一所半山貴族學校做校工,那年,他才在夜校唸中一。

他的「架生」土炮又專業,他不是什麼知識份子,只是一名電子維修技工,擴音器是自己改裝的,喇只則從夜冷店買回來。

處男抗爭:為女工爭取平等加薪  自己飯碗被打爛

「以前的我,已好有火。」他一臉自豪。他抗爭路上的「處男作」,就在電子廠。60年代,男女薪金有別。在電子工廠中,男工時薪10元;女工時薪卻只有一半。年尾加薪,男工每人時薪加1.5元,女工卻一個仙也沒加。文宣伯伯憤憤不平,「當時工廠有十條生產線,我是其中一條生產線代表,我聯同其餘九位,衝上控制室,挪用廣播器,呼籲全公司上下怠工。」他說,怠工是工業時期一種很温和的抗議,不是罷工,只是減慢工作速度。當時公司中有不少技工是工聯會激進份子,呼籲工人起來堵塞公司出入口,「當時我很怕出亂子,如果『我個朵揚咗』(事情鬧大),就好難揾嘢做。」幾經波折,董事會才肯為女工加五毫子,「這是我們的底線。」這十位麻煩友,自知此處不宜久留,英雄主義上身,浩浩蕩蕩集體請辭執包袱。

「點知真係揚咗。好難揾工,做了三個月小販。」以前小販管理隊不會趕盡𣪩絕。「以前我媽媽在街邊賣雞蛋,第一次被捕,法官在濟貧箱中拿取$200給母親;第二次被捕,他給母親一個大排檔牌,家庭福利會還出錢搭了一個鐵皮檔。」他說,從前的社會,讓人自力更生。

他的「檔口」,一目了然。

英殖政府更重社會需要 區內設施一應俱全

67年,無綫電視開台,激發其生意頭腦,轉行做改裝電視。「以前麗的電視看不到無綫節目,我在觀塘後巷租了一個半邊舖做改裝電視生意。」

後來秀茂坪有政府出租的商舖接受不同行業投標。「人家均出兩萬元投標,我卻只是$5000元。政府官接見時,我向他解釋:『我看見這區沒有任何改裝電視的商舖,看到這區有需要。」結果,他意然中標,「我第一次明白英殖政府的管治方針,他不單看錢,更重要是以社區需要作考量。」

他說以前無需公民抗命,不用街頭文宣:「以前整個社區,政府幫你諗好晒,咩都有,單是秀茂坪,就有三間社區中心,兩間托兒所,我的子女都在區內托兒所長大,街市都有好幾個,咩舖都有。3000蚊租就做幾十年。」

現在屋邨商場外判領展,再說也自覺囉嗦。「當年技工老友的水電舖傳給囝囝,領展收其三萬幾租,點頂得住?執咗囉!」;至於樓梯舖,小小的空間,盛載上一輩「知足常樂」的工作態度。現在呢?6月時九龍城一間經營60載的利成錶行被迫遷。政府的《收回土地條例》,常以「非法霸佔」為由收地,抹殺樓梯舖數十年來的社區意義,賠償金額亦非以土地發展潛力作考慮。

他說以前無需公民抗命,不用街頭文宣:「以前整個社區,政府幫你諗好晒,咩都有,單是秀茂坪,就有三間社區中心,兩間托兒所,我的子女都在區內托兒所長大,街市都有好幾個,咩舖都有。3000蚊租就做幾十年。」

樓梯舖,小小的空間,盛載上一輩「知足常樂」的工作態度。(馬熙烈攝)

「我沒有學識,但經歷過以前的社會,現在多關心時事,兩個朝代對比之下,就明白政府的對錯。」他說。如他提及社區托兒所,現在香港的托兒服務嚴重不足,根據2013年勞福局資料顯示,由社會福利署資助的幼兒中心只有近700個名額,比十年前還少,夫婦難雙職工作,基層家庭難以脫貧。文宣伯伯由此再論及「全民退休保障」的性別不平等,「家庭主婦照顧孩子,是對社會的貢獻,為什麼全民退休保障,卻不包括其中?」

「以前,政府幫助市民自力更生,駛乜綜緩。」伯伯說。「90年代我患上膀胱癌,做手術後住院45天,埋單三千多元。08年推出醫療改革,用者自付,患癌破產都唔掂。」

文宣伯伯:「80年代規定不能獨力留子女於家中。家庭主婦照顧孩子,是對社會貢獻,為什麼全民退休保障不包括其中?」

「貼地」論政  讓老一輩承擔街頭文宣

他說,他不像民主流動教室,說不出民主大道理。他說的,卻是更貼地,從生活入手,從大眾貼身利益,喚醒社會的公民意識。上個周日,他街頭上論及「派糖」:「今年派糖 350億,但真正用到生果金、綜緩的,只是9億。290億就放在差餉、利得稅和薪俸稅。即是,越富有,越有優惠。換句話說,若你每月賺取9萬元,就能獲得2萬元退稅,但請問有哪一位年輕人有9萬元月薪呢?」這下子敲醒在場年輕人的腦袋,大家豎起拇指。

回想當天他揹着兩位弟弟,又要餵奶,又要做家頭細務,渴望讀書,就在街上用紅磚寫大字,他說:「以前嘅人,即係我自己,真係好堅毅!」今年七十有三,他的確老而彌堅,仍然站在街邊,說話不吞吐,腳不抖顫,無止境地上演《怒火街頭》。他希望有更多人擔起文宣工作,明白年輕一輩或有難處,「後生有份工,唔方便,街頭文宣嘅嘢,留返我呢啲老一輩嚟做。」

文宣伯伯希望其街頭演講工作,有人仿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