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鑿字人生.二】「無牌」老師傅嘆港式人手鑿字:唔到你唔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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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看過那塊立在亞皆老街、上有「寫字、鑿字」數個大字的的藍色木板?一街之隔,對面遊人如鯽,連鎖商店門庭若市,到處瀰漫着街邊小吃的氣味;這裡卻寧靜無比,數塊木板層層交叠鎖在路邊,中午時分,老人拖着手推車緩緩步至,他頭戴白色鴨嘴帽,身穿襯衣、西褲,腳踏皮鞋,正是80歲的鑿字師傅胡丁強。

攝影:梁鵬威

(上篇按此:【鑿字人生.一】鑿字師傅自豪與梁啟超同鄉 鎮守旺角街頭逾30年

 

胡丁強常說自己懵了,80歲人了,懂得做的事就只有鑿字。

路上搭訕 裝修工人是常客 

夏天時,胡丁強會打開一把大太陽傘,碰上雨天也會開,「做生意唔一定係做得掂,係出嚟博。有時訂單多到你做唔切,有時一單都無有。」臨近新年,不少人找他寫揮春;平日則有裝修、地盤等工人來找他,鑿「不准吸煙」或化學物品警告標語等字模;近年亦有尋溯傳統手寫字作品的年輕人找他寫品牌logo。

街邊鑿字價錢較便宜,是裝修工人的傳統選擇,剛來下單的裝修工人說:「我哋做裝修多,慣咗搵佢。失傳㗎啦,無乜人肯單做一塊字模,無咗佢我哋就麻煩好多。」胡丁強說:「人哋用機器、電腦,你用手鑿,香港幾百萬人,口味唔同,整一塊可以搵我囉。」

「你估係街上食塵好好呀?車經過,塵好犀利。但我慣咗嘛。」自古以來,小販擺賣街上只因客人多。一個中年男士走過來加入談話,津津有味地看他鑿字,「佢唔止四幾年出世啦!」胡說:「80歲啦,見過3個港督,就快4個特首。」一個爸爸攜着他七、八歲的兒子走近說:「佢鑿吓鑿吓,鑿啲字出嚟,好靚㗎。」幼子似懂非懂,看着胡丁強一下下緩慢地敲鑿。

路上,最常來找他落單的通常是裝修工人、地盤工人,也有年青人請他鑿facebook專頁logo。

檔口的字貼和字模已沿用多年,沾上了風和塵。

「鑿字、寫字,你話係咪貢獻?」

他定睛看着我說:「你讀大學畢業,我就一直讀社會大學。」80歲人,自覺「無樣叻」,還得做到老、學到老。有時他也對自己沒信心,指住英文字問串法有沒有錯?「阿伯百九幾歲,矇矇地㗎啦,哈!又俾我鑿到啲英文出嚟。」

老人家說話比較零散,他斷斷續續說到一些威水史,例如曾在3樓一手抓住棚架、一手替些零件舖頭寫油漆招牌,做這些無保險的高危工作可賺取一、兩千蚊,後生什麼都不怕,抓緊扶穩就好。人老了不能再爬高,回想自己該對70、80年代的小商業發展有半點貢獻吧。

斑駁、粗糙,工匠的每天。

街上招牌變為電腦字,鑿字工藝面臨消失的危機,胡卻沒意欲收學生,他說收生就要負起責任。胡丁強對比較電腦和手寫字的話題不感興趣,彷彿不問世事,「邊隻字靚,各有各鍾意,有人嚟搵你就係賞識你。時代唔係變咗,時代係進步咗。」這麼有趣的檔口、一手一腳造出來的字體,沒了不會太可惜嗎?「有啲嘢唔到你唔想消失。」

去年食環署開始為街頭工匠發牌,鑿字不在名單之上,一直無牌的他問道:「有發牌咩?無搵過我。早幾日食環嚟叫我唔好擺咁開。」問到有牌無牌重要嗎?怎料他帶點激動說:「牌係個證明,對香港有貢獻㗎嘛!鑿字、寫字,你話係咪貢獻?」

胡丁強對於寫字鑿字消逝沒有什麼大感覺,他問道:「你都冇牌,你可以想乜?唔到你想。」

他有一個小習慣:先鑿好弧形的筆劃邊緣,之後才鑿直線。

有牌無牌,日子如常。胡丁強的孫子已然大學畢業,現在是他自己的人生,鑿字成了每日習慣:早上起模,吃過早餐,中午鑿字,下午兩點就到隔壁街買個廿蚊兩餸飯。入夜後,瘦小的身軀把鐵皮字模、鐵夾、木板逐個收起,街道回復原狀,缺了胡丁強鑿字的「叮叮」聲響,只剩檔旁電腦印刷的簡陋廣告板,倒映着連鎖時裝店的LED大招牌紅光。

年輕的時候他爬到三樓手寫招牌,年老的他腳踏地面,抬頭望見字形交織排列的天空,時空彷彿停滯,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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