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漫長的藉口》】走入污泥 西川美和:電影讓我探索謎題

撰文:何阿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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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藉口》(永い言い訳)在日本公映前,導演西川美和接受了一間電視台的訪問,探究她的創作秘密。主持人請她打開厚厚的筆記本,只見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字體,連房間的佈置、裝飾也畫滿在筆記本內,西川直言每一次創作都是漫長而孤獨的旅程。她是編織故事能手,集導演和小說家於一身,十四年來的電影和小說生涯,令她在日本國內獲獎無數,拍下五部長片、三部短片,有時候開拍電影前先以小說寫下來,「文字可以觸及到影像不能達到的效果,但對我而言,兩種創作方式也為我走入一些從未體驗過的生活。」
今天講故事的人很多,運用文字、圖像、影像,特別是網絡世界裏,我們會看到很多故事,但大多數人也只苦心經營著自己的故事,而西川的故事總是走入她從未認識的世界裏,聽別人的故事……
圖片:安樂電影 場地:Hotel Stage

西川美和曾被外國媒體選為近年最令人期待的日本女導演。(龔慧攝)

搖晃於道德和論理之上

5年前的311大地震也啓發了近年的日本電影,不論他們選擇直接紀錄災民情況,還是透過虛構故事,關於面對,也關於未來怎樣走下去。「這件事改變了日本人。離別也可以來得突然,發生在當下,我也開始思考這問題,我們要如何面對離別所帶來的反應?」西川美和指其新作《漫長的藉口》也是啟發自311大地震。

《漫長的藉口》是西川美和第二部在香港作商業發行的電影。

西川沒有直接以電影來回應,至少在電影中看不到任何有關311的事件。她反而虛構了由本木雅弘飾演的作家幸夫,講述如何面對親人離去後的經歷。這對結婚多年的夫婦,感情早已淡薄,作家也只能在人面前扮演一位哀傷的鰥夫,但妻子的離去確實令他生活刮空,連悲傷也無法表達,為了逃避自己情感,將心力也放在照顧其他人的孩子上,嘗試過一種全新的生活。

「其實他是渴求被人需要的感覺,可能也是渴望愛的一種。」在她的電影中,主角們都相當平凡,但總是要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化,或困頓於道德兩難中,這更突顯了他們滿身缺點和自私。在她第二部作品《吊橋上的秘密》(ゆれる),男主角搖晃於道德和倫理之上,究竟兄長有沒有殺女主角?還是想救助她?作為攝影師的主角在詮釋目擊到的事實上,也可能存在着兩三個版本,觀眾也不能一口咬定主角的決定來自憎恨、同情,還是久違了的兄弟之情。而真相如何判斷?西川並沒有給予觀眾任何答案,觀衆只能夠在觀看時,以投入怎樣的情感和角度來作判斷。

《漫長的藉口》裏的作家也並不討好,在西川一層層剝開下,我們看到他心底處從未梳理的情感。孩子並非是他的救贖品,但與孩子相處的經歷,讓他發現了一些不愉快的真相——關於他自身,關於生命,還是關於愛。「當男主角真正意識到這些事時,其實更加痛苦,但這是必須。」說到這裏,西川停頓了好一陣子,然後繼續說,「我也將一些情感寄託在這位主角身上。」

有說拍片最難控制的就是水、動物和小孩,西川美和也在新作嘗試與小演員之間找出合適的方法。

用真實時間感受劇本的生命力

戲中兩位小主角也同樣面對至親離世,如何讓這兩位小演員捉緊這份複雜的情感?她笑言本來想參考師父是枝裕和指導小演員的方法。是枝裕和在過去拍過兩部有關小孩的電影,不論《奇蹟》還是《誰知赤子心》(誰も知らない),都不會要求背誦對白,每到一個場景先會講解大約內容,讓孩子們自行發揮,再經過反覆排練和拍攝達至理想的效果。「但這方法對我不管用呢。」西川美和說到他們時特別高興,就像她的親生孩子一樣。

戲中演繹妹妹的白鳥玉季,在拍攝時只有五歲,西川美和指相對哥哥的角色,她更願意放手讓白鳥在鏡頭前演出。

西川並非要演技特別好的童星,只想演出的小孩能表現自然和流露真實想法,所以她專門找一群沒有太多演藝經驗的孩子,開始探索各式各樣的方法,將製作時間拉長是其中一種。「和大人合作,只要在短時間之內溝通好,就可以立即拍攝」,但對於兩位小演員,而且對手是多位專業演員,就顯得非常辛苦。西川也想觀眾看到兩位孩子的變化,與觀眾一同經歷冬春夏秋四季。最明顯的分別是拍攝時只有11歲,扮演哥哥的藤田健心,他正好踏入青春期階段,無論樣貌和聲線也有明顯變化,西川對於他稱讚有加:「大人演員用上技巧就可以流露出應有的情感,但兩位孩子如何理解呢?藤田當初並未知道如何去演,但經過這麼長的時間消化,與戲中父親(竹原Pistol飾演)爭吵那一場,無論表情和動作都掌握得很好。」

不單止小孩,連大人也有所改變。主角的妻子是理髮師,一直以來都由她來打理作家的頭髮,但妻子過世後,頭髮也再沒有好好打理過,「對於這部電影,這種變化反映在銀幕裏就很重要。」而飾演作家的本木雅弘也因為這部電影放下其他工作,完全投入於這一部電影的演出,也因應角色需要而留了一頭長髮。「其實本木收到劇本細讀時也很驚訝,他不停地說,『這個角色你選對了演員嗎?真的適合我來演嗎?』」本木雅弘是是枝推介給西川,要將這個讓人討厭不起來還非常不可思議又迷人的角色演活出來,對於過去一直以喜劇或正氣角色為主要演出的本木來說,是完全不一樣的體驗,也難怪他有所質疑。

本木雅弘近年電影作品不多,大多以客串性質參與演出,上一次擔正主角八年前的《禮儀師之奏鳴曲》。

走入污泥內了解人性

西川美和曾擔任是枝裕和助導,華文媒體裏難免要夾着這光環來介紹她,甚至用上「徒弟」、「師承」來形容。但打從第一部作品《蛇野莓》(蛇イチゴ)開始,西川已經展示出其獨特的世界觀——是的,與其說是家庭關係,更直接一點是她着力探討每一段親密關係。在台灣宣傳《漫長的藉口》時,有記者問她對當前的多元成家爭議有何看法,西川就笑稱戲中兩個男主角就像組成了多元成家那樣。事實上西川總將戲中人際關係放在最極端的位置,兄弟出賣、隱瞞身份、夫妻情感可用作買賣,新作戲中的大作家起初更是藐視身邊所有人,「這可能是我也想表達的事,關係就好像一個謎,而我就透過電影去解謎。」

戲中因為一宗交通意外,令同樣失去妻子的男人相遇上,面對離別,兩者也表現出不同的態度。

如果要為西川美和的電影和人物定下調子,那正是「犯禁」,每一個角色人心不安,總是不其然揭開了自己最醜陋的一面,跟隨慾望而行,角色們也嘗試越過自己的道德、倫理底線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但往往過不到良心這一關,他們並非壞人,只是每個人背後都有其苦衷,而戲中角色總教人想到就是身邊的你和我,這一點和是枝也確實相近。不過,是枝鏡頭下的角色顯得太純潔太乾淨,而西川和他的角色總是願意走入污泥,你未必會同情他們,但至少願意去了解。

想起西川就像《蛇野莓》的女主角那樣,戲中女主角面對家庭突變,父母就像失心瘋那樣逃避眼前現實,那個非常無賴的哥哥離家出走後偷呃拐騙,她唯一可以做就是告發她哥哥的惡行。這是為了潔身自愛?但她不知道這樣做對還是不對,正如她在課堂上也不能判斷誰對誰錯。西川也要走到這片禁忌之地才能達入人心,那片風景或許令人不安,但人性不就是如此嗎?

「生而為人,但何為人?有關人的一切對我來說就如謎一樣,這個問題一直是我拍電影的原因, 但日常生活中就不可能這樣去探索了,好像有好多事做不到,因為做出來就會有壞後果 。但電影能不用理會這些後果,也可以了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