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志豪|不是SEN孩子跟不上 而是制度仍未準備好

撰文:馮志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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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志豪教授專欄

近年香港主流中小學有特殊教育需要(SEN)的學生持續增加。根據立法會特別財委會文件,2020/21學年約有5.76萬名SEN學生,到近日教育局公布文件所見,已增至約7.17萬名,六年間增加1.41萬。數字背後,不只是更多學生被識別出來,也讓人看到前線學校每天面對的真實處境。同一個班裏,學習差異、情緒需要、行為問題和家長壓力,很多時都是一起來的,而且愈來愈常見。

主流學校具備條件接受SEN學童嗎?

我過去曾在社福機構督導特殊教育工作,於大專執教後也教授現職教師特殊教育相關課程。最深的感受是,SEN對學校來說,早已不是少數個案,而是日常。今天很多老師不是不知道要支援學生,而是在一個班30多人、課程緊迫、行政要求繁重的環境下,往往明知重要,卻難有餘力。學生的需要是真實的,教師的疲憊也是真實的;若制度只要求學校「做好支援」,卻不正視前線承受的壓力,很多理念最後都只能停留在文件之上。

香港一直以「雙軌制」推動特殊教育,較嚴重或多重殘疾的學生,可在評估及家長同意下入讀特殊學校;其他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學生,則大多留在主流學校接受支援。這套安排有其現實基礎,亦反映政策希望在專門照顧與共同學習之間取得平衡。但當愈來愈多學生留在主流校園,問題便不再只是安置,而是學校是否真的具備條件承接他們不同的需要。

「融合」與「全納」並不一樣

在香港,「融合教育」與「全納教育」常被當成同一回事。我在教授現職教師相關課程時,也常聽到他們問,兩者究竟有何分別。這種混淆並不奇怪,因為不同政策文件、學術論述,以至不同部門之間,對相關中英文概念的翻譯和使用本來就不完全一致。當語言本身已有落差,前線理解出現混雜,也就不足為奇。

但若從學校場境出發,想深一層兩者的分別其實不難掌握。所謂融合教育,重點是讓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學生進入主流學校,透過調適和支援,盡量跟其他學生一起學習和成長,這比起以往較傾向分流和抽離的做法,當然是一種進步。

至於全納教育,它的要求則更進一步。它不只是問學生如何適應主流校園,而是要求主流學校本身作出調整與制度上的改變。也就是說,問題不在於學生如何努力適應原有制度,而在於制度能否主動回應每一個學生的差異。全納教育強調,教育是每一個人的權利,學校不應只在學生出現困難後才提供補救式支援,而應從一開始便在文化、政策、課程、教學方法、評測制度及校園環境上,預設學生之間本來就存在多樣性,並以此作為教育設計的起點。

這個分別並不只是概念上的咬文嚼字,而會直接影響學校怎樣看待學生。若只是融合,支援往往被理解為附加安排,例如功課、評測和日常編排調適。有需要的學生進來了,學校便再補上一些資源和措施,協助他跟上原有節奏。但若走向全納,真正要問的就不只是學生能否被照顧,而是原來那套節奏和標準,是否早已把不少孩子拒於門外。

有融合框架未必等於真正全納

公平地說,香港近年並不是沒有做好了事,政府增撥了資源,學校普遍建立了一套支援機制,也推動了特殊教育需要統籌主任和不同層次的支援安排。和十多二十年前相比,今天學校對SEN的認識肯定已進步不少。至少在名義上,愈來愈少人會否定這些學生有權留在普通學校學習。

但從實務經驗來看,香港仍較多停留在「融合」層次,距離真正的「全納」還有最後一公里路。原因是整個教育制度的核心,始終還是圍繞成績、進度、比較和篩選而運作。當學校每日最在意的,仍是考試表現、升學結果和可量化的成果,那麼「照顧差異」便很容易變成一種附加任務,而不是教育本身的一部分。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不少支援最後變成補救式。學生追不上,就給輔導;情緒出現狀況,就找社工作個案跟進;測考有困難,就作調適安排。這些措施當然重要,也確有需要,但它們大多是在原有制度不變的前提下,盡量減少學生受挫。可是,全納教育真正要問的,不只是如何補救,而是這個制度本身,是否早已預設只有某一類學生才能順利走下去。

比資源更深的是文化問題

近年社會談SEN,很多時都集中在資源和支援是否足夠。資源當然十分重要,但我愈來愈覺得,更深層的問題其實是文化。

我們過去一直崇尚效率,教育也習慣以相近標準衡量學生。什麼是好學生,什麼算進步,什麼叫成功,很多時都仍建基於一套相當單一的想像。於是,那些學習方式不同、表達方式不同、情緒反應較強,或只是需要更多時間才能跟上的學生,便很容易被視為偏離常規。即使口頭上大家都說要包容、要共融,校園裏許多細微訊號仍在提醒學生和家長,差異首先是要被處理,而不是被理解。

這也是為什麼不少家長對評估和標籤始終心存顧慮。他們未必不知道支援的重要,只是很清楚,在一個高度競爭的環境裏,一個標籤有時不只是描述需要,也可能變成別人看待孩子的方式。家長的擔心不一定完全合理,但也絕非無中生有。

精神健康問題同樣如此。近年學生情緒困擾愈來愈受關注,這無疑是進步;但在很多學校裏,精神健康支援仍偏向「出事後處理」。當學生缺課、自傷、崩潰,學校就立即啟動跟進機制;可是在問題形成之前,學生平日承受的挫敗感、孤立感和長期壓力,往往較少被看見。若校園文化仍把情緒需要當成例外,把求助理解為脆弱,那麼再多服務也未必足夠。近年有社福機構推行「SOUL Keeper精神健康守護者計劃」,嘗試把支援工作前移,在校園和社區培養更早識別、及早同行的力量。這方向值得重視,因為不少學生的危機,並非突然爆發,而是早在日常裏已有跡可循。

我們究竟相信什麼樣的教育?

若香港要更接近全納教育,下一步恐怕不能只停留在增加措施,而是要更誠實撫心自問:我們究竟相信什麼樣的教育?如果核心仍是用同一把尺量度所有學生,那麼再多支援,也只是幫一些孩子更辛苦地追趕。如果教育真的相信每個學生都可以學習,只是節奏、方法和路徑不同,那麼課程、評估、課堂安排,以至升學出路,就不可能完全維持原狀。

這幾年在與教師同行的過程中,我反而愈來愈相信,前線不是沒有善意,也不是沒有專業,而是太多時候被放在一個難以兼顧的系統之中。老師想多照顧一個學生,往往就要從別處擠出時間;想把課堂教得更有彈性,卻又怕追不上進度;想跟家長電話多談一會,下一節鐘聲卻已經響起。這些困難,不是靠一句「提升專業能力」就能解決。

真正的改變,應包括更有彈性的課程與評估、更穩定的跨專業協作、更前移的精神健康支援,也包括讓教師有真正可用的空間去實踐專業判斷。與此同時,我們也必須重新檢視,是否仍要由一場公開試主導學生出路,而職專教育或能力為本的課程,是否能為一些未必適合單一學術路徑的學生提供更合適的發展方向。說到底,教育不是把所有孩子塑造成同一個樣子,而是讓不同的孩子,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可以站立的位置。

教育制度的成熟在於如何對待需要幫助的孩子

SEN學生人數持續上升,當然為香港教育帶來更大壓力;但這也迫使我們正視一些過去長期迴避的問題。到底我們口中的共融,是讓少數學生努力適應既有制度,還是讓制度本身學會容納人的差異?到底我們重視的,是表面上的共同在場,還是真正有尊嚴的共同學習?

我相信一個教育制度是否成熟,不在於它能否把最容易教的學生培養得多出色,而在於它如何對待那些學得慢一些、敏感一些、需要多一點幫助的孩子。因為他們的處境,往往最能照見制度真正的價值。

香港的融合教育已走了一段長路,但若要走向真正的全納,不能只靠增添措施或補充指引。更重要的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差異從來不是教育的例外,而是教育界每天都要回應的現實。只有當這一點真正成為共識,前線的努力才不致總是孤軍作戰,而每一個孩子,也才更有可能在學校裏被看見、被理解,並有尊嚴地成長。

作者馮志豪教授是香港能仁專上學院協理副校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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