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謝鈞睿

在2026年的今天，當倫敦街頭越來越多香港口音出現，當社交媒體上仍有人以「持BNO」作為自我介紹的開場白，並帶着那種熟悉的微妙優越感時，我們必須更深入地追問：這種「驕傲」究竟建立在什麼之上？它不是一時的情緒，而是橫跨近兩個世紀、由英國殖民政府一層層精心堆疊的國籍階序史的活生生延續。這段歷史從未真正關乎「平等給予」，而是關於如何在帝國擴張、維持與收縮的不同階段，對香港（尤其是華人）居民進行分類、區隔、控制，並在必要時給予「有限的甜頭」以換取穩定。

1841年英國佔領香港島後，所有在港居民在普通法下均屬British Subject（英國臣民）。這是基於出生地主義（Jus soli）的自動原則：無論你是本地華人、廣東移民、葡裔馬卡人、印度錫克兵、猶太商人還是歐洲殖民者，在法律文件上都是同一類「英國臣民」。

但這「平等」只是紙面。實質權利存在巨大種族與階級裂縫：歐裔人士享有完整居英權（Right of abode in the United Kingdom），可自由進出英國本土。而非歐裔（特別是華人）被視為「殖民地臣民」，入境英國需嚴格簽證與移民審查，原則上無自動居英權。

這是國籍階序的第一層：同一名稱，不同實質。

1948年《英國國籍法》引入Citizen of the United Kingdom and Colonies（CUKC，聯合王國及殖民地公民），香港居民理論上全部升格為CUKC。

但隨後的移民限制浪潮迅速打破幻象：隨着印度國民的湧入，英國政府在1962年及1968年《英聯邦移民法》大幅收緊非本土CUKC入境英國。其後又在1971年《移民法》引入「Patriality」（本土聯繫原則）：只有與英國本土有直接血緣、出生或長期居留聯繫的CUKC才有居英權。結果：絕大部分香港華人被永久歸類為無居英權的CUKC，名義上是「公民」，卻被系統性地排除在英國本土之外。這是第二層明確的法制化階序：同樣叫CUKC，分成「有居英權」與「無居英權」兩等，後者永遠是次等。

1981年《英國國籍法》（1983年1月1日生效）是整個歷史中最關鍵、也最冷血的一次重新分類。英國國會直接把香港人從CUKC大類別中切割出來，創造三種新身份：第一，British Citizen（英國公民）——完整權利，只給本土人士及極少數有居英權者；第二，British Dependent Territories Citizen（BDTC，英國屬土公民）——專為香港等剩餘殖民地居民而設，無居英權；第三，British Overseas Citizen（英國海外公民）——給其他殘餘個案。

香港絕大部分居民被強制歸為BDTC。為了安撫回歸前的不安與維持「歷史聯繫」，英國同時推出British National (Overseas)（BNO，英國國民（海外））作為過渡身份：登記人必須在1997年6月30日前主動申請（最終約340萬人登記）而且不傳代：子女無法自動繼承。最重要的是無居英權、無歐盟公民權（脫歐前亦無）、無本土投票權、無被選舉權。其唯一實質功能：提供免簽證旅行文件（後來部分國家視為旅行證件），以及作為未來「可控移民類別」的法律基礎。

這套安排的本質極其清晰：英國在帝國日落之際，給香港人一張打了極大折扣、純功能性、過渡性的安慰券，既維持面子，又嚴格控制移民規模。BNO從誕生一刻起，就是降級版殖民遺民身份。

在你們的BNO護照註記頁上，一定會加註以下標記：

1. The holder is subject to control under the Immigration Act 1971 (本護照持有人受到《1971年移民法案》的控制。)

2. The holder is not entitled to benefit from European Union provisions relating to employment or establishment. (本護照持有人不得擁有歐洲聯盟所提供的就業與定居權利。)

3. In accordance with the United Kingdom immigration rules the holder of this passport does not require an entry certificate or visa to visit the United Kingdom (根據英國移民規章，本護照持有人訪問英國無需入國許可或簽證。）

但在2025年年初，英國政府也曾經要求不持有簽證的BNO持有人需要申請ETA (Electronic Travel Authority，電子旅遊許可），明顯不把BNO這一本由英國皇家護照署（His Majesty’s Passport Office) 發出的護照持有人視為英國人的一員，突顯BNO與其他英籍的雙重標準。

回歸後，BDTC於1997年7月1日失效，BNO淪為純旅行證件，本應逐漸消亡。有效BNO護照持有者在2007年僅剩約80萬人。在2002年，英國國會通過兩項重要立法，對英國國籍體系進行了重大調整。這兩項法令雖然表面上未直接針對香港BNO，但實際上強化了香港人在英國國籍階序中的「特殊隔離」地位，讓BNO的「二等」本質更加顯著。

這項法案的主要目的有二：第一，將「British Dependent Territories Citizen」（BDTC，英國屬土公民）正式更名為British Overseas Territories Citizen（BOTC，英國海外領土公民）；第二，自動賦予絕大部分BOTC完整British Citizen（英國公民）地位，包括居英權（right of abode）、投票權等——這意味着福克蘭群島、直布羅陀、百慕達、開曼群島等剩餘海外領土的居民，一夜之間從「二等」升格為完整英國公民。

但香港例外： 法案明確排除任何僅因「香港聯繫」（connection with Hong Kong）而持有舊BDTC身份的人。結果：其他殖民地遺民獲得「全面平反」，唯獨香港人被永久鎖定在BNO這個降級身份中，無法透過任何自動機制升級。這項變更進一步凸顯BNO的「量身訂做」性質：它不是一般海外領土的過渡身份，而是專為香港設計的「一次性、不可傳代、不可升級」的殘餘國籍。英國政府官方網站明確寫道：BNO holders are not British citizens.

他們是「British nationals（英國國民）」，但不是「British citizens」。這兩個詞在英國法中是嚴格區分的：「British national」是廣義的英國國籍持有者（包括所有六類）而「British citizen」才是完整、核心的英國人身份。BNO護照的機器可讀區（Machine Reading Zone)以「P<GBR」開頭，但國籍欄明確寫「British National (Overseas) (國籍碼：GBN)」，而非「British Citizen (國籍碼：GBR)」。

這是英國官方故意設計的標記，提醒持有人：你不是「我們」。這些非英國公民的英國國民（海外）雖然持有與英國公民外表一樣的英國護照、享有領事保護及某些大英國協權利（如在英國投票若持有合法居留），但通常不享有自動居英權，進入英國仍受移民管制，無法自由定居或工作，因此英國最常見的說法是：所有英國公民都是英國國民，但不是所有英國國民都是英國公民——這個區別主要體現在「居英權」與完整政治/社會權利上，凸顯英國國籍法在後殖民時代對「本土」與「海外」聯繫的嚴格劃分。

隨着英國脫歐，出現勞動力不足而且大量富豪正因稅務問題加速離開英國，英國政府於2021年1月31日推出BNO簽證方案（5+1年途徑）：讓合資格BNO持有人及其家屬（包括1997年後出生子女在特定條件下可獨立申請）可申請在英居住、工作、讀書， 簽證可選30個月或5年，可無限延期。五年後申請Indefinite Leave to Remain（無限期居留），再一年後申請完整British Citizenship（英國公民），一般無公共福利權（除極端情況），需繳交Immigration Health Surcharge（NHS醫療附加費)。

難道這就是英國所謂的「歷史承諾」，連所謂本國國民回到「宗主國」都要面面碰壁？國民回所屬國家不是天經地義嗎？ 這又突顯BNO不被英國政府視為英國人，而是一名持有英國旅游證件的香港居民。其地位與香港特別行政區簽證身份書（DI）持有人相似。2015年，時任英國外交大臣（Secretary for State）已經指出英國政府無意再為BNO護照爭取更多免簽證或額外權利，證明英國政府對BNO持有人毫不在意。

所以真的不要太天真吧！

當有人在2026年的今日，以「我持BNO」為傲，並以此區隔其他香港人時，其實在驕傲的是一件事：我被歷史安排在殖民國籍階序的第三級（從臣民→無居英權CUKC→BDTC→BNO），但在政治危機中，意外獲得一條繞道抵達一等的機會——而許多同胞連這條繞路的門票都沒有。

這不是光榮的勳章，而是一段漫長的國籍歧視與階級固化史的活化石。從形式平等的臣民，到實質切割的CUKC，再到降級設計的BDTC與BNO，最後在危機中被重新包裝成「機會」。但請不要把一張帝國在日落時勉強拋出、專為「有用且聽話的殖民地子民」而設的過渡身份，誤認為是個人價值的加冕、道德的高地，或族群優越的證明。

在英國內政部的檔案櫃中，在大英帝國最後一頁的註腳裏，「British National (Overseas)」這幾個字，從來都只意味着一句話：

你曾是我們殖民地裡比較可接受的那一部分人。
你不是英國人——你只是曾經被英國統治過、比較聽話的那一部分人。
現在我們願意有限度地接收你——
但請永遠記得，你是從二等開始的。

作者謝鈞睿是一名中六學生，嘗試以GenZ新角度為香港尋求突破，再創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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