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大灣區行政組裝——借鑒佛山教訓,從「身合」走向「心合」

撰文:01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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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作者:夏建芳

作為國家戰略,粵港澳大灣區通過自上而下的行政力量,在短短幾年就取得驚人的成就:快速搭建起「香港|澳門—深圳|廣州—珠三角七市」三層功能分工體系,實現基礎設施的硬聯通,政策框架的軟對接,一舉成為國家參與全球競爭的重要載體。然而,當區域協同的物理聯通完成後,因制度差異、利益分割與市場邏輯衝突帶來的深層阻礙,開始漸漸浮現。

2003年1月8日,廣東省佛山市「撤市設區」,將禪城區與順德、南海、三水、高明四個代管市(被改為區)拼裝為現行佛山市,為佛山帶來了統一規劃的基礎設施、跨區域的公共服務,從而躍居全國城市前茅。然而,在佛山市光芒四射的背後,被佛山收入囊中的「廣東四小虎」順德、南海「王氣」黯然,五區居民隔閡難消。這一歷經20多年、功過並存的整合案例,為今天粵港澳大灣區自上而下的行政整合提供了深刻的現實鏡鑒。

粵港澳大灣區成型之速全球罕見

大灣區的「組裝」本質,是國家通過行政手段打破行政邊界與制度壁壘,將不同制度屬性、功能定位的城市整合為區域共同體。行政組裝使得區內規劃硬件建設一日千里,大灣區雛形立竿見影。行政組裝首先體現在頂層規劃上,《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明確11座城市的功能定位與發展分工;其次在行政統籌上,國家設立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廣東省及港澳特區建立聯席會議機制,保障重大事項的跨域協調效率;再次在基礎設施上,港珠澳大橋、廣深港高鐵、深中通道等國家級重大基建,快速立項快速建成。

基建成效之著,以港珠澳大橋為例,經大橋口岸進出境車輛,2023年326萬輛次,2025年激增至680萬輛次;廣深港高鐵香港段,2025年載客量逾3,000萬人次。這些事實表明,行政力量在打通時空壁壘上效率驚人。在規則銜接方面,「跨境理財通」、「港車北上」、「粵車南下」等政策,已實質性降低要素流動成本。據統計,截至2025年末,「跨境理財通」試點累計金額超1,313億元人民幣(下同),惠及個人投資者超過17.79萬人。

佛山歷程:表面協同、暗中較勁

回望佛山得整合歷程,短期成效同樣顯著。2002年整合前,佛山GDP約1,168億元(當年價);2025年,佛山GDP達1.315萬億元,增長近12倍,穩居全國地級市前列,一度榮登新一線城市之列。整合使佛山得以統一規劃軌道交通,將市級醫院與高校資源下沉到各區。順德、南海經歷調整後,2025年GDP仍分別位列全國百強區第1、第2位,這顯示行政組裝並非只有代價,在創造規模經濟和統籌區域發展也有一定成效。

行政力量可以快速完成「硬件組裝」與「政策搭建」,完成市場經濟不可想像的物理高效對接,但從長期實踐來看,過度依賴行政指令而忽視市場規律與利益平衡,則會放大城市間的利益博弈,其深層整合邏輯中隱藏的矛盾漸漸浮現,衍生「表面協同、暗中較勁」的整合困境。

佛山整合前,憑藉民營經濟活力,完整的產業體系和高度自主權,順德、南海長期高踞全國百強縣前列。整合後,佛山將禪城定為行政核心,順德、南海定為產業功能區,並通過區劃調整,將南海產業重鎮羅村、南莊劃歸禪城,兩區部分發展自主權受限。最終,順德GDP從2002年佔佛山比重約34%降至2023約31%;南海GDP從佔佛山比重約30%降至約27%。兩區GDP的絕對值大幅增長,但在佛山區域相對地位有所下降。

灣區隱憂:聯通易,融合難

大灣區同樣存在類似隱憂。行政規劃將香港、深圳、廣州定位為「核心引擎」,將佛山東莞等7市定位為「產業腹地」。這些普通城市在承接核心城市產業轉移的同時,也面臨高端要素被虹吸的現實。這種「中心—邊緣」格局若缺乏利益反哺機制,普通城市便容易產生「被配套化」的抵觸情緒。

佛山整合20多年,五區至今仍各自擁有獨立的財政核算、審批權限與公共服務體系。同時,各區產業同質化競爭明顯:家電、家具、陶瓷等產業在順德、南海、禪城、高明都有佈局。市級統籌的地鐵、醫院、學校等資源雖部分打通,但跨區通勤仍以私家車為主,「一城多芯」的「佛聯邦」格局並未得到根本改觀。

大灣區同樣面臨硬聯通、軟割裂的困境。行政規劃劃定了產業分工,但企業、資本、人才等要素仍受粵港澳三地法律與監管差異制約,自由流動程度遠遠不足以支撐大灣區的經濟體量。

佛山禪城區作為行政中心,經濟總量長期低於順德、南海。2023年禪城GDP約2,400億元,順德超4,100億元、南海超3,900億元。弱中心難以統籌強區,市級規劃執行力度不足,各區在招商引資、土地開發上相互競爭內耗顯著。而即令強勁如順德南海,也在競爭和內耗中落伍。2025年,當日同為「廣東四小虎」之一的東莞,GDP為12,760.20億元,佛山挾當日二虎順德南海,加上禪城三水高明三個小弟,GDP為13,157.35億元,僅壓着東莞,這令當日幾乎分別與東莞並駕齊驅的順德南海,怎不唏噓!

借鑑佛山:從行政拼裝到有機融合

單一體制的佛山市,充其量為行政組裝的入門版,20多年仍餘波未了。「一國兩制、三關稅區」的大灣區城市,複雜程度是佛山市的幾何級,必然一石激起千層浪:香港澳門是特別行政區,深圳是計劃單列市與先行示範區,廣州是廣東省省會,東莞中山江門等7市為廣東省轄下的普通地級市。在這種非對稱格局下,行政主導資源配置時,國家級重大平台必定向核心城市傾斜;而普通城市為爭取行政分配的優質項目,保證自身財政收入、就業穩定和政績考核,不得不開展隱性的同質化競爭,最終加強內耗,將削弱整體協同效率。

行政區劃的強制調整無法快速消解地域認同。佛山多項調查顯示,順德、南海居民對「佛山人」的身份認同度長期低於50%,對本土認同遠高於城市整體認同。即令地域邊遠、經濟實力最弱的高明區,2024年,當佛山市將承載記憶的「高明一中」改為「佛山高級中學」時,高明民意立時澎湃。大灣區涵蓋港澳與內地不同的社會體系,文化、制度、生活習慣差異巨大。當行政力量推動整合無法配以社會融合時,可能最終貌合神離,得到了「身」,而得不到「心」。

佛山經驗表明,強行削弱強區以平衡差距,只會引發長期抵觸。大灣區應尊重香港、深圳、廣州的核心優勢,保證各城市比較優勢,政策上鼓勵跨城市產業鏈協同,不強制劃定「配角」定位,以互補共贏代替強制分工。例如,現時東莞、惠州在電子信息產業鏈上,已與深圳形成深度嵌套,這種市場自發形成的分工,往往比行政劃定的功能分區更和諧,更具生命力。

大灣區未來:從身合走向心合

但大灣區也不能簡單地「弱化行政干預」,因為跨境制度壁壘如法律、金融、專業資格等,必須依靠行政力量破除。正確的邏輯是:行政負責「破牆」,統一標準、互認規則、基建聯通;市場負責「填芯」,決定企業選址、資本流動、人才配置。此點可借鑒歐盟,其通過行政指令確立「相互承認原則」,但企業投資、就業流動由市場決定。大灣區在CEPA框架下,可以推出「負面清單+標準互認」具體清單,並設定可量化的時間表。

針對層級失衡,可建立跨城市財稅分享與成本補償制度。例如橫向財政轉移支付:由核心城市每年按比例劃入「大灣區協同發展基金」,以支持周邊城市公共服務與基礎設施;產業合作園區實行稅收分成:如借鑒深汕特別合作區模式,推廣「飛出地統計、飛入地分成」或「五五分稅」機制,將蛋糕切好;生態補償機制:對為保護水源、林地而限制開發的城市,如惠州、肇慶部分地區,可由受益城市按用水量或碳排放指標進行貨幣補償。

不追求一刀切的行政統一,而是先推動民生領域的一體化:教育上跨城學校聯盟、醫療上醫保異地結算全覆蓋、公共交通一卡通行。在此基礎上,鼓勵民間文化交流、青年實習計劃、城市品牌聯合營銷,逐步引導和培育「大灣區人」的認同感。

大灣區的行政組裝式整合,是國家區域發展戰略的重要實踐。其對快速完成基礎設施骨架、建立跨境協調框架、形成全球級經濟規模有不可替代的推動作用;但行政組裝有着難以解決的層面——無法僅憑行政指令消解利益博弈、抹平制度差異、重塑社會認同。

佛山20年的整合歷程告訴我們:區域一體化的核心,從來不是行政空間的強行拼接,而是利益、市場與社會的內在融合。大灣區若要避免淪為放大版的「佛聯邦」,必須在保持行政統籌優勢的同時,引入市場活力、建立利益共同機制、推進漸進式社會融合,才可讓大灣區從「行政拼裝的外在整合」走向「內生共融的有機一體」,真正成長為世界級灣區。

作者夏建芳是粵港兩地生存智慧的實踐者、思想者和講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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