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張遠深

2026年5月20日，中俄兩國發表聯合聲明，直指日本正「加速再軍事化」，呼籲其警惕「新型軍國主義」。翌日，日本官房副長官尾崎正直高調反駁，強調「專守防衛方針從未改變」，中俄指控「完全不符事實」。一時間，「正義」二字成為雙方爭奪的道義制高點。然而，筆者認為判斷正義歸屬，有時無需沉溺於複雜的國際法條。一部經典動畫《機動戰士高達：馬沙之反擊》早已給出鏡像般的警示——主角馬沙從理想主義革命家墮落為企圖毀滅地球的狂人，其心路歷程與當下日本的戰略轉向，竟存在驚人的結構相似性。透過這個虛構角色的「正義觀」演變，或許能看清日本「再軍事化」背後的真實底色。

當安全保障成為擴軍藉口

在《馬沙之反擊》中，馬沙將巨型小行星「阿古捷斯」推向地球，理由竟是「唯有毀滅一切戰爭的根源，才能實現真正的和平」。他對宿敵阿姆羅說：「人類必須竭盡所能防止戰爭再次爆發。這就是我們將阿古捷斯推向地球的真正目的。」以「消滅戰爭」為名，行「發動毀滅戰爭」之實——這種悖論式的自我合理化，正是極端主義的典型話術。

今天的日本，正在複製這套邏輯。右翼勢力刻意渲染「周邊威脅」，將朝鮮半島局勢、台灣有事論與中國軍事現代化包裝成「生存危機」，從而為一系列擴軍動作披上「正當防衛」的外衣。然而，真正的事實是：2026年度日本防衛預算已突破9萬億日元，連續14年增長，GDP佔比達2%，並計劃進一步向3.5%甚至5%邁進，超過北約標準。熊本、靜岡兩縣已正式部署射程超過1,000公里的遠程導彈——這早已不是「專守防衛」所能解釋的範疇。

馬沙之所以悲劇，在於他無法區分「消除威脅」與「毀滅他人」之間的道德界限。同樣，日本若將自身安全建立在「具備先發打擊能力」的軍事擴張上，其本質就是以他國的不安全為代價換取自己的「絕對安全」。這種安全觀，註定是虛妄的。

從「終戰」話術到架空憲法

馬沙的墮落還有一個關鍵根源：他被復仇與歷史創傷徹底吞噬。他的父親是自護共和國的創始人，卻被薩比家暗殺。馬沙一生背負這個傷痕，最終將個人的恨意擴張為對全人類的懲罰。他拒絕承認任何超越個體仇恨的普遍秩序——無論是地球聯邦的統治，還是人類共存的可能性。

日本右翼的歷史虛無主義，與此異曲同工。他們不以「戰敗」稱呼二戰結束，而用「終戰」這個中性詞；他們不真誠反省南京大屠殺與強制慰安婦的罪行，反而通過修改教科書、參拜靖國神社等方式，試圖將侵略歷史相對化甚至正當化。這種對戰後國際秩序（尤其是東京審判所確認的戰爭罪責）的否定，恰恰構成了「新型軍國主義」的意識形態根基。

今年是東京審判開庭80周年。諷刺的是，當年審判定罪的許多戰犯，如今仍被合祀於靖國神社，接受部分政治人物的公開參拜。一個連加害歷史都不願承認的國家，又怎能讓人相信其「和平國家」的承諾？正如馬沙拒絕承認地球聯邦的合法性一樣，日本右翼拒絕承認戰後和平憲法的權威性——他們用「切香腸」方式，一步步通過解釋改憲、制定安保法案、解禁集體自衛權，最終目標是徹底架空憲法第九條。

正義究竟在哪一方？

首先，筆者認為正義不在於否認歷史的狡辯中。德國真誠反思並承擔戰爭責任，因而贏得了歐洲乃至世界的信任。而日本至今仍在侵略戰爭的定性上含糊其辭，甚至試圖將自己包裝成「核爆受害者」而非「加害者」。一個不願直面過去的國家，其每一次擴軍都會在周邊國家心中投下巨大陰影——這不是被害妄想，而是歷史教訓給予的理性警惕。

其次，正義不在於以「防衛」之名行「進攻」之實的欺騙中。真正的正義要求言行一致。當一個國家反覆宣稱「專守防衛」，卻同時部署千公里級別的遠程導彈、發展「對敵基地攻擊能力」、將護衛艦升級為事實上的航空母艦，其話語與行動之間的鴻溝，只能說明「和平」只是修辭，「強軍」才是本質。

最終，正義站在和平與秩序的一方。《馬沙之反擊》的結局給出了耐人尋味的答案：當阿古捷斯即將撞向地球時，是人類集體意志的光芒，而非任何武器推開了隕石。這正是作者富野由悠季想要傳達的：真正守護和平的，從來不是毀滅性的武力，而是人們心中對未來的信念與相互理解的意願。同樣，守護亞洲乃至世界和平的，不應是日本正在掙脫封印的軍事野心，而應是發自內心的歷史反省、對國際法治的敬畏，以及對「不重蹈戰爭覆轍」的堅定承諾。

日本正站在十字路口

馬沙並非天生的惡人。他曾為宇宙移民的自由而戰，也曾試圖通過政治改革實現理想。然而，當仇恨取代了自省，當「絕對正義」的幻覺掩蓋了自我懷疑，他最終走向了虛無與毀滅。這是他的悲劇，也是所有試圖以暴力追求「安全」者的共同歸宿。

今天的日本，正站在與馬沙相似的十字路口。它可以選擇不同的結局——回歸和平憲法的精神，真誠反省歷史，以非軍事手段維護國家安全。然而，如果繼續沿着「再軍事化」的道路狂奔，以「中國威脅」為藉口不斷鬆綁武力，那麼它將重蹈馬沙的覆轍：從一個戰後承諾和平的國家，墮落為地區不穩定的源頭。

日本國內並非沒有清醒的聲音。數萬民眾走上街頭，高喊「守護憲法第九條」，抗議遠程導彈部署。這些力量才是真正的「正義」所在。國際社會也有責任共同抵制「新型軍國主義」的蔓延——不是出於對日本的敵意，而是出於對歷史教訓的尊重，對和平未來的守護。馬沙用生命付出的代價已經足夠沉重：正義與邪惡的界線，不在於武力強弱，而在於是否真誠面對歷史、是否尊重他者生存的權利。日本，選擇哪一條路？

作者張遠深是一位日本政治評論員、時事評論家及專欄作家，專注於分析國際政治、日本本土政經架構、東亞區域安全及中日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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