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專欄｜奇妙的揭發者

香港的冬日，維多利亞港的風依舊帶著咸濕的氣息，對岸中環的摩天樓群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由玻璃與鋼鐵構築的現代叢林。這片叢林，曾是財富的圖騰，如今卻也在全球經濟的寒流中，顯露出些許疲憊的底色。翻閱近年的《財政預算案》，字裏行間是嚴謹的數字與審慎的規劃：連續數年的財政赤字，嚴格的政府開支控制，以及一份對恢復盈餘的謹慎期待。然而，在數字背後，一個更為深刻的問題浮出水面：當傳統的「賣地—興建—升值」的地產循環動力漸弱，這座城市的下一輪繁榮，究竟該由什麼來驅動？

繁榮的悖論：
金融之力與文化之渴

香港無疑是富有的。其金融血脈中流淌的資本力量，足以讓市民北上深圳消費成為一種令人矚目的現象。政府庫房與金管局的收入屢創新高，龐大的地產商積累着驚人的財富。然而，這是一種結構略顯單一的繁榮。財政收入與資本收益，高度依賴於土地與金融資產的周期性盛宴。一旦盛宴的節奏放緩，如新世界發展等地產巨頭便面臨着巨額虧損與資產出售的陣痛。這揭示了一個悖論：香港坐擁龐大的資本，卻似乎被困在了一條狹窄的投資通道裏。

資金如水，本應滋養萬物，但在香港，它們過多地淤積在了硬地產的河床。而那些能代表城市靈魂、激發未來活力的「民眾產業」——文創、體育、科技——卻如旱地上的幼苗，亟待甘霖。問題不在於缺乏藝術家，香港的漫畫大師黃玉郎、馬榮成筆下的江湖世界，曾影響一代人；也不在於缺乏創意，從《麥兜故事》《老夫子》到港漫武俠，本土原創IP的潛力正在被重新看見。真正的匱乏，是系統性的「展示空間」與「投資模式」的缺失。藝術家需要舞台，創意需要工場，新興產業需要成長的土壤與陽光，而不僅僅是購物中心裏又一個同質化的餐飲門店。

規劃有形，活力無形：
從「地產空間」到「價值空間」

香港素來擅長土地資本化規劃，但過往的土地作為高投資回報產品規劃藍圖，多聚焦於物理空間的開發與地產項目的增值。如今，是時候將規劃的智慧，轉向塑造「社會資本價值空間」。這要求財政思維的根本轉變：從追求GDP的靜態增長，轉向促進經濟要素——尤其是創意與資本——的動態流動與深度融合。

政府手握最關鍵的資源，一是政策，二是土地。如何運用這兩樣工具，撬動社會投資，而非僅僅舉辦一時熱鬧的節慶活動，是破題的關鍵。

釋放土地的「文化地租」：與其僅將土地視作高價拍賣的商品，何不嘗試以其作為吸引多元投資的「誘因」？可否在北部都會區等新發展區域，劃出特定地塊，以優惠條件吸引地產商或投資者，配建專業劇院、中小型音樂廳、當代藝術畫廊，乃至符合國際標準的社區體育綜合館？立法會的討論已觸及大型文體設施供應不足的瓶頸，而新的文化設施正於北部都會區規劃。這不僅是為城市增添硬件，更是為資本指明了一條超越傳統商場的新路徑——投資於市民的文化福祉與健康生活，其長期社會價值與品牌回報，或許遠超預期。

活化「沉睡的資產」：全港由康文署管理的公園、社區場館、甚至海洋公園這樣的大型設施，是一座尚未被充分開發的「富礦」。政府已邁出第一步，嘗試為這些場地引入更靈活的合作模式。下一步，能否提供更清晰的指引和激勵，吸引專業的社會企業或文化運營機構，將這些空間轉化為常態化的露天音樂會場地、周末藝術市集、體育競賽舉辦地或親子科普樂園？讓公共空間真正「活」起來，創造可持續的消費場景與就業崗位。

借鑒與融合：內地在文創園區、體育產業融合、「商業+」模式上的探索已積累豐富經驗。香港政府可以提供「政策包」，鼓勵甚至引入內地有經驗的發展商來港，與本地企業合作，在特定片區打造示範項目。這並非要取代傳統的香港模式，而是在保持核心優勢的同時，衍生出更多元的城市發展範式。荷李活道的古董街，其魅力在於獨特的歷史文化氛圍。若能通過政策引導，將其延伸為一條融合古董、絕版書籍、數字藝術、設計師工作室的「文化生活走廊」，其吸引力將遠超單純的旅遊購物點。

投資於人，增值於城：
從「超級聯繫人」到「超級增值人」

經濟的終極活力，源於人的創造。香港正努力從「超級聯繫人」升級為「超級增值人」。這意味着，我們不僅要連接資本與機會，更要成為價值創造的中心。投資推廣署的工作已展現出這種轉變，他們不再只是協助企業落戶，更提供全鏈條的增值服務，吸引高增值企業。這一思路應擴展到更廣泛的領域。

為何不能鼓勵本地的大型企業，效仿日本韓國諸多會社，成立或贊助專業的田徑隊、乒乓球隊、足球隊？這不僅是企業社會責任的體現，更能深耕社區、塑造品牌，並切實推動體育產業化。當企業資本注入體育文化領域，帶來的將是人才梯隊、賽事運營、體育醫療、衍生品開發等一系列產業鏈的激活。

同樣，電影市道的低落，表象是資金短缺，深層是投資信心的缺失。若能構建一個由政府提供初始風險擔保、金融機構設計文創專項金融產品、平台企業提供發行渠道的「鐵三角」模式，便能以制度創新降低投資門檻，讓好故事不再被埋沒。

說到底，《財政預算案》的數字是骨架，而真正賦予城市生命的，是流淌在其間的文化氣血與經濟活力。當香港的規劃圖紙上，不僅有住宅的容積率和商業的建築面積，更有劇院的數量、畫廊的分布、綠道體育設施的長度；當我們的資本流向，不僅追逐樓價的短期波動，也願意灌溉一部電影、一個藝術節、一支球隊的長期成長——那時的香港，其繁榮才是根深葉茂、生生不息的。

站在太平山頂俯瞰，燈火璀璨的香港從未失去她的魅力。她的下一次閃耀，或許將不再僅僅來自摩天樓反射的冰冷光輝，而將源於街頭巷尾劇場里溫暖的人文之光，運動場上澎湃的活力之光，以及無數創意被點亮時，那充滿希望的星星之火。這，或許才是財政政策最應傾力「激活」的未來。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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