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暢|司法勝利,關稅照舊:最高法也攔不住特朗普

撰文:劉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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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新方向劉暢專欄

2026年的春節剛過,全球市場便收到了一份來自大洋彼岸的「驚喜」。當地時間2月2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社交平台「真實社交」上發文,宣布將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款,對全球進口商品徵收15%的關稅。就在此前一天,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剛剛以6比3的投票結果,裁定特朗普此前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徵收的全球基準關稅違憲。

法槌剛剛落下,關稅大棒卻再次揮起。這場充滿戲劇性的「朝令夕改」,不僅讓全球投資者目瞪口呆,更揭示了美國當前政治體制下,行政權與司法權激烈博弈、法律淪為政治工具的荒誕現實。當法律的邊界被不斷試探,全球貿易體系正被拖入一個規則崩壞的泥沼。

最高法守住底線

從法理角度看,最高法院的法官們——包括三位保守派法官——在關鍵時刻守住了底線。6比3的裁決結果,清晰地傳達了一個信號:行政權不能無限擴張,總統不能隨意將「緊急狀態」作為繞過國會徵稅的萬能鑰匙。這在理論上是司法權對行政權的有效制衡,是對立法權(徵稅權歸國會)的捍衛。然而,這場勝利顯得蒼白且充滿漏洞。

一方面,判決的打擊面有限。最高法院僅推翻了依據IEEPA徵收的關稅,這意味着特朗普此前祭出的「對等關税」和「芬太尼關税」確實失效了。但依據《1962年貿易擴展法》第232條徵收的鋼鐵和鋁業關稅,以及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徵收的關稅,因法源不同,毫髮無損。美國的關稅體系依然是一個錯綜複雜的迷宮。

另一方面,判決留下了巨大的「爛攤子」。對於此前已經違法徵收的、估計高達1,300億至1,750億美元的關稅,最高法院並未給出明確的退款指導。這將引發一場曠日持久的集體訴訟,企業想要拿回這筆錢,恐怕要等到特朗普任期結束甚至更久。

「殭屍法條」敗部復活

判决生效后,特朗普迅速啟用的「B計劃」,是塵封已久的《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款。該條款允許總統在國家面臨「國際收支根本問題」時,無需經過冗長的調查程序,直接宣布徵收最高15%、期限最長150天的臨時進口附加稅。

這一舉動揭示了美國法律體系的一個殘酷現實:在龐雜、矛盾且層層堆疊的法律條文中,正義與否似乎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去挖掘出對你有利的條款。美國的法律體系彷彿一座堆積了幾百年的「屎山代碼」。只要總統意志堅定,總能從故紙堆裏翻出一個冷門條款來為其政策背書。

第122條款本是為了應對冷戰時期的貿易失衡,如今卻被用來發動全球貿易戰。這意味着,法律戰最終演變成了精力和財力的比拼。對於反對者而言,推翻一個行政命令需要數年的訴訟,而總統簽署一個新的行政命令只需要幾分鐘。這種不對稱的博弈,讓法律的穩定性蕩然無存。

關稅由誰買單?

然而,無論關稅冠以何種法律名義,加稅的實質效果,始終是對美國消費者加稅。根據美國商務部最新數據,2025年全年美國貨物與服務貿易逆差為9,015億美元,與2024年相比幾乎毫無改善,降幅不足0.2% 。若單計商品貿易逆差,更高達1.24萬億美元,比上一年反而增加了2.1% ——這是實施了整整一年關稅戰後的真實成績單。

德國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Kiel Institute for the World Economy)的研究發現:基於逾2,500萬份美國進口貨運記錄的分析顯示,外國出口商僅承擔了約4%的關稅負擔,其餘96%均由美國進口商自行承擔,並最終轉嫁至美國消費者身上。

這個結論戳破了特朗普關稅敘事的核心邏輯。他長期宣稱是外國「剝削」了美國,關稅是讓他們「還錢」的工具。但現實是,這場戰爭的帳單,由美國的普通消費者埋單。而從貿易逆差的角度看,加徵關稅後美國商品逆差非但沒有收窄,反而繼續擴大,貿易結構性失衡的深層問題完全未被觸及。

到底收多少?之後怎麼談?

特朗普此次調整後,美國關稅體系形成了「基礎關稅+臨時加徵關稅」的模式,這相較於之前「千層餅」般的嵌套關稅有所簡化,但在執行層面仍存在諸多不確定性。第122條款的15%按規定適用於所有進口商品,但不與現行的第232條關稅疊加計算 。這帶出了一個實際問題:對於已與美國簽署貿易協定的國家,比如美日協議規定日本商品關稅上限為15%,現在第122條款的15%如不作特別說明,默認便會在原有基礎上累加,令日本實際關稅超過15%,直接違反既有協議精神。

對中國而言,情況更為獨特。此前依據IEEPA徵收的10%芬太尼管制稅及10%對等關稅,隨判決失效而結束,但第301條關稅(平均約20%的拜登時代稅率)仍然有效 。諷刺的是,第122條款的15%對中國整體稅負而言,反而意味着淨減稅——因為IEEPA的20%已被更低的15%替代,等同於特朗普此次加稅政策在對華問題上「陰差陽錯」地降了關稅。

這種計算邏輯的複雜性和不確定性,不僅讓美國海關頭疼,也讓各國貿易談判代表困惑不已。剛剛談好的協議可能因為新增15%關稅而被迫重新談判,對歐盟、日韓、中國等主要經濟體與美國的貿易談判將帶來重大變數。特朗普的關稅遊戲絕非一時之舉,而是美國調整全球經濟關係的長期策略的一部分。我們不應寄希望於美國司法系統能夠徹底解決關稅問題,因為即便一種關稅工具被裁定違法,特朗普政府仍有充足的法律工具箱可供選擇。

對於全球經濟體而言,應認識到關稅戰的長期性和複雜性,做好持久應對的準備。建立多元化的貿易夥伴關係、提高產業鏈的韌性和適應性、加強創新能力,將成為各國應對挑戰的關鍵。唯有保持清醒的認識和靈活的應對,才能在風雲變幻中把握機遇,趨利避害。

作者劉暢博士是「香港新方向」總召集人,香港人才創業者協會執行主席,海南大學「一帶一路」研究院客座教授。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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