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美以炸死哈梅內伊:「正義」敘事背後的虛偽仇恨絕望

撰文:李頴彰律師
出版:更新:

李頴彰律師專欄

《禮記·曲禮》有云:「天子死曰崩,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古人之所以對一個人的離世制定如此等級森嚴的稱謂,並非僅為了「尊卑有别」,實則是對政治權力結構的一種精準反映。相關稱謂取決於一個人的離世後對現存社會秩序所可能造成的震盪衝擊。「崩」者,如山嶽傾覆,天地變色,意味着維繫社會運轉的核心引力,瞬間消失。

在現代國際政治的語境下,這種對統治者離世稱謂的定義權,依然牢牢掌握在強權手中。當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美以聯合軍隊精準空襲中身亡,西方世界試圖將這一事件輕描淡寫地定義為清除一名「獨裁者」,試圖將其降格為普通罪犯的伏法。

然而,這種傲慢的政治定義,掩蓋不了地緣政治的客觀重量:在伊朗神權政治的體制內,哈梅內伊不僅是國家元首,更是神權法統的化身;他的死亡絕非一個個體的終結,而是恐將觸發整個中東什葉派權力板塊的劇烈斷裂。

這種對個人離世稱謂定義權的爭奪,直接引發了後續無法調和的認知撕裂。對於華盛頓的戰情室而言,這是「精準打擊的勝利」;然而,在伊斯蘭什葉派,尤其是十二伊馬目派(什葉派中最大的派系)的教義中,這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神聖意義。在伊朗的宗教文化裏,受難與犧牲並非失敗的標記,而是通往神聖的必經之路。正如伊瑪目(意即領袖)侯賽因在卡爾巴拉之戰(伊斯蘭教第二次內戰中的戰役之一)的犧牲,奠定了什葉派反抗壓迫的精神基石;而哈梅內伊的死亡,也被伊朗神權政府演繹為「殉道」。

這種「殉道」敘事將賦予其追隨者一種超越世俗政治計算的道德優越感與復仇動力,使得原本世俗層面的地緣博弈,瞬間昇華為無法調和的宗教戰爭。外來強權試圖通過物理消滅來重塑秩序,卻往往忽略了這種宗教與民族主義在遭受暴力擠壓後所產生的劇烈反彈,哈梅內伊的死亡並非這場博弈的終局,而是將原本受控的國家機器,推向不可預測之深淵的序幕。

這場被國際情報界視為教科書式的「斬首行動」,其背後折射出的技術霸權更令人不寒而慄。根據傳媒已披露的細節,中央情報局與以色列情報機構的合作,已經超越了傳統的情報共享,進入了全域數據一體化的新階段。在2026年的今天,即便哈梅內伊拒絕使用智能手機、仍然依賴人手傳遞指令,依然無法逃脫基於人工智能的「模式分析」鎖定。這種技術不再依賴單一的通訊截聽,而是通過衛星監控車隊軌跡、建築物電力消耗波動,甚至周邊人群的心跳數據,構建出一張無處可逃的數字天網。

然而,這種技術上的絕對優勢,卻掩蓋了法理與倫理上的巨大黑洞。當價值數百萬美元的導彈在演算法的指引下從天而降,技術理性徹底壓倒了人道主義考量,所謂「極低附帶傷害」(Minimal Collateral Damage)的軍事術語,殘忍地殺害在目標周圍的普通平民。這種全球監控體系的徹底失控,標誌着主權國家的邊界在超級大國的技術凝視下已蕩然無存,任何被定義為敵人的個體,無論身處何地,都隨時可能成為這種不對稱戰爭的目標,而無需經過任何正當程序的審判。

與此同時,海外伊朗僑民在倫敦、洛杉磯等地開香檳慶祝的畫面,與德黑蘭街頭死寂般的恐懼,形成了極具諷刺意味的對照。這種極端的割裂感,反映了「離地」政治觀與本土生存現實之間的鴻溝。對於身處歐美安全地帶的伊朗僑民而言,哈梅內伊之死是抽象正義的實現,是民主概念的勝利;但對於身處風暴中心的伊朗平民,這是社會秩序的瞬間崩塌。

鑑古知今,2003年伊拉克薩達姆政權倒台後,隨之而來的並非繁榮的民主,而是國家機器的徹底解體與長達20年的血腥內戰,權力真空滋生了極端組織「伊斯蘭國」的崛起,讓無數伊拉克平民淪為教派衝突的犧牲品。同樣,利比亞在卡扎菲慘死街頭後,迅速分裂為東西割據的軍閥混戰局面,昔日富庶的北非國家淪為買賣人口的樂園與無數難民輸出歐洲的港口,至今仍未走出無政府狀態的泥沼。因此,在社交媒體上為相關戰爭而出現的輕佻歡呼,本質上是一種極度自私且缺乏同理心的政治消費。他們在享受西方庇護的同時,卻在鼓吹一場可能讓同胞重蹈伊拉克與利比亞覆轍的戰爭——這種道德上的虛偽,比導彈的殺傷力更為誅心。

特朗普政府所推行的「美國優先」戰略,亦在此次行動中展現了其極致的交易主義邏輯與機會主義色彩。與傳統的地緣戰略不同,這種新式的軍事豪賭,不再追求戰後的重建與秩序維護,而是專注於破壞能力的展示與短期利益的收割。這種「管殺不管埋」的策略,將一個擁有八千多萬人口的國家,視為資產負債表上的一筆爛賬,試圖通過「外科手術式」的打擊來一勞永逸地解決威脅。然而,真正的外科手術需要縫合傷口及術後護理以待康復,而特朗普的策略卻是粗暴地撕裂傷口後轉身離去。

這種權力真空極易誘發內部嚴重分裂,特別是在伊朗這樣一個擁有龐大準軍事組織,如巴斯基(意即動員)民兵的國家。當「神權領袖」這個唯一的合法性來源消失,原本受宗教紀律約束的武裝力量極可能失控,演變為街頭暴徒,屆時平民將不得不面對美軍空襲與內部武裝清洗的雙重致命威脅。這種將他國命運視為兒戲的決策邏輯,不僅無法帶來真正的自由,反而會激發更深層次的仇恨與反美情緒,將中東拖入長久的血腥循環。

更為深遠的影響在於,這場動盪對全球能源格局及大國博弈的衝擊。伊朗作為關鍵的石油出口國與地緣樞紐,其穩定性直接關乎全球經濟命脈。雖然美國自身能源獨立,但對於依賴中東石油的亞洲發展中國家而言,霍爾木茲海峽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意味着巨大的輸入性通脹風險。假若近日對最新局勢的投資評論不幸言中,油價飆升至100美元以上,受害最深的始終是全球供應鏈末端的普通消費者。在這場地緣政治的大棋局中,特朗普是「執棋者」,哈梅內伊是「敗子」,而包括中國在內的利益相關方則被迫捲入這場漩渦。

這種單邊主義的軍事冒險,實質上是將美國的安全成本轉嫁給全世界,迫使其他國家為其激進政策買單。這不僅破壞了國際能源安全架構,更讓「集體安全」的概念在「美國優先」的衝擊下顯得被動。因此,當審視這場變局時,必須看穿西方政府及媒體主流敘事中關於「正義」與「民主」的迷霧,看到其背後赤裸裸的「權力傲慢」與「漠視生命」。真正的危險並不在於導彈落下的那一刻,而是在於硝煙散去後,那個失去秩序、充滿仇恨與絕望的未來。現今所見證的,絕對不是一個暴政的結束,而是一個更為混亂、更無底線的時代的開始,這才是這場歷史性劇變留給世界最沉重且無法迴避的警示。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