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屯門七旬夫婦企跳的詰問:高齡照顧者為何瀕臨崩潰?

撰文:李頴彰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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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頴彰律師專欄

近日,屯門市廣場發生了一宗令人痛心的七旬夫婦企圖輕生事件。兩位年邁長者於商場高處徘徊的絕望身影,深深刺痛了本港社會的集體良知。乍看之下,這或許是一齣由長期病患與沉重照顧壓力交織而成的個別家庭悲劇。但若然將相關事件置於宏觀的社會政策脈絡中審視,這實為本港在人口急劇高齡化的浪潮下,基層安老防護網極需修補的警示。74歲的陳伯,因不忍飽受嚴重糖尿病與柏金遜症折磨的愛妻繼續受苦,加之妻子因感染頭蝨而突遭日間護理中心暫停服務,在求助無門與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的雙重夾擊下,無奈作出了令人心碎的抉擇。所幸救援人員及時介入,方才挽回兩條寶貴的性命。

以老護老成為常態
孤立無援絕望掙扎

這宗令人痛心的事件,反映出本港數以十萬計「以老護老」家庭所深陷的孤立無援與悲涼。當一位瀕臨崩潰的照顧者於絕望中掙扎時,社會各界極需反思:為何現行的社福防護網未能及時發揮應有的承托效能?我們又該如何透過更具同理心與前瞻性的政策介入,精準支援這群隱匿於社區角落的脆弱群體?

探究事件的深層脈絡,必須直接面對「以老護老」這種極端脆弱的家庭結構所隱藏的巨大危機。隨着本港人均壽命不斷延長,醫療科技的進步雖然延長了生命,卻未必能保證晚年生活的質素。長者照顧伴侶或更年邁父母的情況已成為社區中的常態。然而,這群高齡照顧者本身亦面臨着體力衰退與各種慢性疾病的困擾。以陳伯為例,一個74歲的老人,其自身的身體機能已無可避免地步入衰退期,卻要近乎24小時全天候照顧患有多重嚴重疾病及活動能力大幅受損的妻子。從日常的扶抱、餵食、沐浴到處理大小二便,這種超越長者人體極限的勞動強度,對於身強力壯的年輕人而言尚且吃力,何況是一位同樣需要被關顧的長者。

更令人痛心的是,這種照顧往往是一場無休止的消耗戰。照顧者在長期被剝奪睡眠、社交生活完全停頓以及身心嚴重透支的極端狀態下,極易衍生出嚴重的抑鬱與焦慮情緒。這種看不見盡頭的絕望感,以及對伴侶或父母受苦的無能為力,正是將高齡照顧者推向崩潰邊緣的深層心理根源。社會大眾必須以極大的同理心去理解,他們的極端行為往往不是出於自私,而是出於一種扭曲的慈悲與徹底的絕望。

感染頭蝨被拒護理
僵化行政抽走浮木

日間護理中心因陳太感染頭蝨而要求其暫時退出服務,成為了引爆危機的直接導火線。從公共衛生與行政管理的層面來看,院舍或中心為了防止傳染病在免疫力較弱的長者群體中蔓延而採取隔離措施,其出發點固然是為了保障整體公共健康。然而,這種僵化的行政程序,將高度依賴照顧的長者瞬間退回給毫無準備的家庭,卻猶如抽走了照顧者賴以生存的最後一根浮木。對於陳伯而言,日間護理中心每天提供的幾個小時託管服務,是他唯一能夠喘息、處理個人事務甚至只是單純閉目養神的救命稻草。

這凸顯出本港安老服務體系中一個極為嚴峻的系統性漏洞,即常規安老服務在面對突發狀況時,完全缺乏與之配套的緊急緩衝與危機介入機制。相關服務提供者與政策制定者往往只着眼於常規狀態下的資源分配,卻忽略了照顧家庭在遭遇突發變故時的極度脆弱性。

事實上,特區政府多年來一直致力推行「居家安老為本,院舍照顧為後援」的安老政策方針,其理念無疑是進步且符合廣大長者期望留在熟悉社區終老的願望。然而在執行上,政策願景與現實之間確實存在着巨大鴻溝。

願景現實存在鴻溝
長者需要實質支援

首先,本港獨特的居住環境限制構成了居家安老難以跨越的物理障礙。基層家庭往往蝸居於狹小且缺乏無障礙設施的空間內。輪椅無法進出狹窄的走廊,浴室缺乏防滑與扶手設施,這些空間上的局限使得居家照顧在客觀環境上已經受到極大制約,甚至增加了長者在家中發生意外的風險。

正是因為上述的物理空間限制與基層經濟困境,近年特區政府大力推廣以期望減輕照顧者負擔的「樂齡科技」,並未能如預期般在本港廣泛應用。從市場結構來看,香港的「銀髮市場」發展呈現出嚴重的階層分化。高端的智能安老設備價格高昂,基層家庭根本無力負擔。而即使有特區政府補貼,狹小的公屋或劏房環境也根本無法容納體積龐大的電動起居床或智能防跌監測儀器。更為致命的是,高齡照顧者群體普遍面臨着嚴重的「數字鴻溝」。對於許多連智能手機基本功能都未必能熟練操作的長者而言,要求他們去理解並掌握複雜的「樂齡科技」產品,無疑是脫離現實的奢望。這種科技認知上的鴻溝與客觀環境的限制交織在一起,使得原本立意良好的科技介入,最終往往淪為少數富裕且受過高等教育家庭的專利,而無法真正轉化為如陳伯這般基層照顧者的實質支援。

在物理環境與科技應用雙雙受限的同時,社區照顧服務的供應亦呈現出嚴重的結構性不足。無論是上門的家居照顧服務還是日間護理中心,其名額皆極度有限,市場上的需求遠遠超乎特區政府目前的供應能力。儘管特區政府近年推出了「社區照顧服務券」等市場化措施試圖彌補缺口,展現了積極解決問題的誠意。但由於私人市場的服務質素參差不齊,且整體規模與涵蓋範圍仍不足以承托龐大的基層需求,許多長者依然處於服務真空狀態。這種資源錯配導致社區照顧無法充分發揮預期的預防與支援作用。

津貼申請門檻嚴苛
深陷院舍主導泥沼

更為核心的問題在於,針對照顧者本身的支援長期匱乏。雖然特區政府推出了「照顧者津貼試驗計劃」,但這項措施不僅申請門檻嚴苛,至今亦仍未成為全面且恆常的制度。家庭照顧者在缺乏實質經濟援助與喘息服務的支援下,被迫獨自承擔起本應由社會共同分擔的照顧責任。他們不僅要面對沉重的經濟壓力,更要承受社會孤立帶來的精神折磨。當社區支援與照顧者支援雙雙失效時,居家安老的願景便難以落實。

在社區防護網未能全面覆蓋的情況下,長者與照顧者別無選擇,只能將最後的希望寄託於安老院舍。這直接導致了院舍輪候時間極長的困境。現時,申請資助院舍的長者必須經過標準化評估機制的重重審查,隨後更要面臨往往以年計算的漫長等待。許多長者甚至在輪候期間已經不幸離世。這種現象反映出,由於社區照顧未能有效承托長者的衰退過程,長者對院舍的需求依然極度殷切。綜合上述空間限制、科技應用阻礙、社區資源匱乏以及照顧者支援不足等種種結構性困境,我們不得不承認一個殘酷的結論:香港目前的長者照顧模式,在資源分配與實際運作上,依然深陷於「院舍主導」的泥沼之中,距離真正意義上的「居家為本」仍有一段路要走。

居家安老長路漫漫
須給長者更大承擔

要徹底修補這張社會防護網,特區政府必須以此事件為沉痛的契機,在現有的政策基礎上展現出更大的政治魄力與深切的同理心,進行根本性的範式轉移。首要之務是建立一個低門檻且具備高度靈活性的24小時緊急暫託與危機介入網絡。當高齡照顧者遭遇突發變故或面臨崩潰邊緣時,不應再由他們四處求助無門,而是應有緊急外展護理團隊迅速接手照顧工作,提供即時的實質救援與心理輔導。此外,必須從根本上改變目前安老服務「被動等候求助」的官僚模式,轉向「主動介入」的社區關懷機制。特區政府應善用跨部門的大數據資源,整合醫療、房屋與社福數據,主動識別並建立高危「以老護老」家庭的名冊。透過派遣專責的個案經理進行定期探訪,及早評估家庭的潛在風險並提供具針對性的支援,防患於未然。

屯門市廣場的悲劇,絕不應僅止於一則令人唏噓的社會新聞,它更應成為推動香港安老政策邁向精準化、人性化與充滿溫度的強大催化劑。在香港這個高度文明且富裕的社會中,長者的晚年尊嚴,絕不應單靠個別家庭的苦苦支撐與毫無保留的自我犧牲來維繫。唯有當政策的制定與執行能真正觸及每一個基層家庭的痛點,香港方能成為一個讓長者老有所依、讓照顧者無後顧之憂的宜居城市。這不僅是對陳伯夫婦最深切的同情與慰藉,更是我們對社會公義的實踐,以及對自身未來晚年生活的一份莊嚴承諾。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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