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品海|美國國防安全戰略報告——西方文明的幻象

撰文:于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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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言】特朗普回歸對美國和世界產生超乎想像的影響。當大家以為已經熟悉他的離經叛道,卻還是低估了他的「亂拳」如何喚醒昏睡的美國。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即將滿一年之際發表的《美國國防安全戰略報告》,是對美國傳統政治精英和自由民主體制的檄文。《報告》徹底否定二戰後美國作為超級大國和民主燈塔的意識形態,將美國曾經炫耀的價值觀扔進垃圾桶;它毫不掩飾地表明美國追求的是國家實力和國家利益,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的不同政見,特朗普都將其矮化為隨意轉換的妝容,根據交易場景和對象隨意適應。

《報告》承認世界進入了國家主席習近平所講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崛起威脅到美國的利益,但它無能為力,只能選擇避其鋒芒。《報告》描述的中美關係是客觀的,證明中國這幾年抵禦美國的方法張弛有度,但也同時警示中國,與西方的衝突有可能讓世界變得不穩定。當然,美國如果能明刀明槍,總好過那些躲在牆角陰險小人。香港作為中國一部分,曾經是中國與西方交往的窗口,如何站在國家的高度審視《報告》所講的「新世界」,將會定義這個小型經濟體的未來。

2025年是世界政治快速變化的一年,這三篇針對《報告》的文章或許能同時探討美國、中國、香港在變化中應有的領悟。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12月9日接受《Politico》專訪再度向烏克蘭施壓,要求該國舉行選舉,並稱俄羅斯在戰場上「始終佔據優勢」。(Reuters)

中國聊齋志異有一個膾炙人口的故事「畫皮」,講一個惡鬼披上人皮,裝扮成令人憐惜的女子,目的是吃下人心,讓自己可以修成人形,讓偽裝的皮囊繼續保持美麗。特朗普在《美國國防安全戰略報告》裏,用直白的文字剝開美國政客曾經到處宣揚的價值觀,很有撕下人皮、斬除惡鬼那個茅山道士的氣魄。很多政治精英堅持美國的傳統定位,認為特朗普是美國自由民主政治的異類,他的論述只是偶然離題;亦有人認為特朗普過於誠實,不為美國那張虛假的人皮塗脂抹粉,用全裸的姿態呈現,特朗普嘴裏的美國才是本尊。我認同後者,無論是民主黨、共和黨,還是特朗普的MAGA,都沒有改變美國政治的底色,不同政客只是畫上不同的人皮,玩弄不同的遊戲。

撕開「畫皮」的美國

一些民主黨人認為特朗普不代表美國,這顯然站不住腳。特朗普獲得多數美國人的支持成為總統,是第二次當選,得票甚至比第一次勝選更高,豈能說缺乏代表性。美國喜歡探討的軟實力,自然包括意識形態靚麗的外衣和在國際輿論場佔據的道德高地。中國的崛起讓美國的硬實力顯得平凡,但它的軟實力依然是光鮮的。在過去二十多年,美國的外衣雖然逐漸褪色,但如何徹底祛魅,讓它成為一個「正常」國家,才是掌握新型國際格局時難以逃避的命題。

大家知道,謊言說了一千遍或許會成為「真理」,但假的最終也不可能成為真的。特朗普的《報告》不再出現「民主、自由、人權」這些從不缺席的口號,取而代之的是權力(power)、財富(wealth)、正派(decency)等陌生而貼地的詞句。《報告》並沒有讓美國人驚訝,或許大家已經厭倦不切實際和脫離現實的口號,樂意承認權力和財富的作用,虛幻的意識形態比不上「正派」來得實際。

特朗普在《報告》有關「美國應該要什麼?」(What Should the United States Want?)的章節羅列出十二段「要」(Want),竟然沒有一個「要」是與「民主、自由、人權」相關。相對於拜登政府大張旗鼓舉辦全球民主峰會,奧巴馬總統打着「自由、人權」旗號在全球推動顏色革命,特朗普終究是誠實的。裝模作樣的美國一旦被迫面對現實,它的憲法和歷任總統掛在嘴邊的口號都將被束之高閣。

美國白宮最近低調發佈了特朗普 (Donald Trump)第二任期的《美國國防安全戰略》報告(NSS)。(The White House)

特朗普的《報告》開宗明義否定美國曾經引以為榮、以價值觀主導國際關係的傳統。他認為美國過往宣揚的價值論述是「一堆模糊的陳腔濫調」(Vague platitudes),推崇這套價值的精英「誤判了美國人民對永遠承擔全球重負的意願,美國人不認為這些重負與國家利益有任何關聯」(miscalculated America’s willingness to shoulder forever global burdens to which the American people saw no connection to the national interest)。特朗普判斷,這樣的傳統「縱容盟友將防衛成本轉嫁給美國人民」(offload the cost of their defense onto the American people),傳統美國精英荒唐地認為「對全世界的永久性霸權最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 (American foreign policy elites convinced themselves that permanent American domination of the entire world was in the best interests of our country)。特朗普指出,傳統精英所設定的「目標本質上不可取且無法達成」(fundamentally undesirable and impossible goals),而且「高估了美國為此提供資金的能力」(overestimated America’s ability to fund)。

特朗普在《報告》中的批評證明美國長年宣傳的價值觀是虛偽的。它只講漂亮話,盡做齷齪事,如發動戰爭、欺負弱小國家。由於不自量力,無論是朝鮮戰爭、越戰、還是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最終都輸了。特朗普一改以往的傲慢,認為美國不應該這樣做,也沒有能力這樣做。然而,這不表示特朗普是他自詡的和平總統(The President of Peace),他只是用更符合實際環境(Realistic)和根據現實需要(Pragmatic)來維護美國利益的實效主義者。

特朗普的門羅主義是霸權的變種

特朗普認為自己的戰略是門羅主義的延伸( The Trump Corollary to the Monroe Doctrine),這很好地解釋了他為什麼覬覦加拿大、巴拿馬、丹麥的格陵蘭,亦說明了他為什麼如此強悍對待委內瑞拉、哥倫比亞、巴西等主權國家。當然,時移世易,美國或特朗普不可能像兩百年前的門羅總統對其他企圖進入西半球的國家頤指氣使,至少對中國不起作用。相反,門羅主義只會在西半球製造更多不穩定,威脅美國的利益。特朗普正在恐嚇委內瑞拉和哥倫比亞的軍事行動,無論成功與否,都將不利於美國的聲譽和利益。

美國外交精英曾經批評中國實施重商主義。他們還來不及提出證據,自己的總統已經宣示美國國家戰略就是重商主義,它將國與國交往徹底綁定在經濟利益上,軍事實力是服務經濟利益,防禦任何國家在西半球或其他地區掌握控制力,削弱美國的權威、威脅它的勢力範圍。特朗普的《報告》就是重商主義21世紀的版本。

2025年12月20日,美國土安全部長諾姆(Kristi Noem)在社交平台上傳一條美國執法部隊在國際海域扣留油輪的影片,諾姆指控油輪運輸石油,並通過獲利用以資助委內瑞拉非法行動。(截圖自X@Sec_Noem)

美國喜歡以己度人早不是什麼新鮮事。重商主義、門羅主義、殖民主義都是歐洲崛起的產物,早就被西方教科書所唾棄。西班牙、荷蘭、法國、英國輪次成為全球掠奪型帝國,源頭都是重商主義,殖民地擴張是它的直接結果。美國的門羅主義是歐洲擴張主義的變種,美其名是防禦歐洲帝國侵佔自己在西半球的地盤,事實上是霸權之間爭奪殖民地勢力範圍的攻防,五十步笑百步。特朗普重提門羅主義看似是害怕中國通過貿易和投資「侵蝕」它在西半球的利益,而他針對格陵蘭、加拿大、巴拿馬的叫囂,對委內瑞拉的強盜行為,證明門羅主義更多是全球霸權的濃縮版,老舊帝國已經無力開疆辟土,只能往後退到以為屬於自己的後院,霸權的本質沒有改變。

特朗普明確「美國不再願意或有能力像希臘神話中的巨人阿拉斯那樣,獨自承擔維護和支撐整個世界秩序的重擔了」(The days of the United States propping up the entire world order like Atlas are over)。或許他是在接受現實,認為干預他國的行為不切實際,更不符合投資回報。然而,特朗普提出的「傾向性不干涉主義」(Predisposition to Non-Interventionism)顯然是權宜之計。根據他在第二任期的表現,特朗普的美國依然是在欺負弱小,欺負不了的,如中國,就美其名曰贏得談判、達成符合美國利益的交易。大家依稀記得法國軍隊最近被西非和中非一些小國驅逐離境,毛里求斯收回英國對查戈斯群島的殖民地權益,昔日美、英、法等帝國早已經無法呼風喚雨。特朗普的《報告》依然在講「第一島鏈」,台灣被想像為聯結東北亞和東南亞的戰略要點,字裏行間是要在與中國進行地緣博弈時手裏多掌握一顆棋子。《報告》提出美國要靈活運用「不干涉主義」是玩弄政治語言,門羅主義更像是敷衍國內擴張主義的遮羞布。

美歐撕裂是利益結構變化的結果

這份《報告》再次證明美國是投機主義者。世界大戰期間,美國究竟是被迫終結它堅持的孤立主義,捲入歐洲和太平洋戰爭,或者只是等待最合適的時機參戰,贏取最後勝利,歷史的答案頂多是一個問號。今天的美國,就算特朗普給人有走回孤立主義的想像,如果缺乏外部的約束,它估計是不情願的。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習慣了做皇帝,從新開始做老百姓是不容易的。

2025年2月13日,比利時布魯塞爾,美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在北約總部舉舉行新聞發布會時發言。(Reuters)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之初,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和國防部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早就在北約和歐盟的演講中表明對歐洲的不滿。特朗普在《報告》中對歐洲的批評更是毫不保留。他認為歐洲應該迷途知返,認清自己的不足以及積極應對歐洲身處的文明消亡(Civilizational Erasure)威脅,他甚至判斷歐洲的錯誤將會為過去幾百年西方的崛起畫上句號。

特朗普與他的同路人為什麼如此看扁歐洲?對自大的美國而言,歐洲確實讓人失望,無論是科技、軍事和經濟實力都落後於人。歐盟作為整體更是一盤散沙,無論是對內或對外,來自成員國的政客只懂得指手畫腳,既無有用的建議、更無實際成就。歐洲是推動自由派議程的大本營,在氣候變暖和性別同權運動上是主要推手,長年依賴北約的防衛,讓MAGA群體深信歐洲占盡美國便宜,特朗普自然不會手下留情。

特朗普指責歐盟過多干預成員國主權,認為開放的移民政策讓歐洲不再屬於「歐洲人」。他還質疑,當一些北約國家即將被非歐洲人統治,歐洲如何不失落。這種「歐洲屬於白人」,摻雜過多非歐洲人(主要是來自非洲和中東的非白人移民)引致歐洲衰敗的理論自然站不住腳,歐洲亦不會接受特朗普給它設計的復興路徑。

美國與歐洲的撕裂並非不可預見。以為兩個地方都是民主自由政體,因而必然成為親密盟友,這種假設從一開始就是自欺欺人。兩場世界大戰都是西方內部兩個陣營因為爭奪利益和地盤的戰爭,沒有誰對誰錯、誰更為高尚。將冷戰視作兩種制度和文明之爭也是捉錯用神,它純粹是地緣政治博弈。蘇東解體之後歐洲和俄羅斯不存在任何衝突的理由,北約更沒有東擴的必要,然而,歐洲習慣的擴張主義沒有因為俄羅斯推翻了共產黨而改變。當利益結構發生變化,地緣戰略博弈的代價不再有利於自己,就算是同屬一個陣營或都是民主國家也無法避免發生衝突。

小布殊時期美國就曾經批評歐洲的過時與落後,因為歐洲主要大國反對美國入侵伊拉克。民主自由的美國在拜登總統時期鼓勵烏克蘭挑釁俄羅斯,但特朗普主政的美國拒絕無條件支持烏克蘭,證明所謂民主自由體制與國家行為沒有必然關係。偶然贏得選舉的政客,他是如何理解國際形勢,是否對巩固自己的核心选民群体有利,才是關鍵的考量。

當特朗普的美國如此批評歐洲,在貿易、軍事合作、價值認同上與歐洲劃清界線,只能說明所謂民主自由是普世的、是人類最高標準的國家治理體系等等論述如何不足為道。這些接近謊言的夢囈在特朗普面前變得蒼白無力,更不應該是全球南方國家的「聖經」。

2025年10月18日,美國伊利諾州芝加哥,芝加哥民主黨籍市長約翰遜(Brandon Johnson)在「拒絕國王」(No Kings)示威活動中發表講話,抗議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的政策。(Reuters)

如果說美國和西方曾經撕心裂肺地宣揚民主,所有戰爭、政權更迭、貿易爭端都被套上民主與威權之爭,那麼特朗普的《報告》用大白話撕去了「畫皮」。毫無疑問,西方國家曾經在工業革命、科學創新、自由民主等領域為人類進入現代做出很大貢獻,但它不足以撫平借此發動的帝國侵略對人類文明的傷害。特朗普變成降魔伏妖的茅山道士雖然極具諷刺,但能夠將這張美化醜惡現實的「人皮」撕下,或許會為西方重新認識自己作出貢獻,讓西方找到適合自己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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