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唐靖鈞、劉健宇

早前，一宗發生於2009年的醫療事故投訴案（下稱「雙非子腦癱案」），因投訴拖至15年之久，被香港醫務委員會（醫委會）以「時間過久對醫生不公」為由，援引「濫用程序」原則永久擱置聆訊，直至輿論譁然才撤回決定。過去香港一直有討論改革醫委會「自己人查自己人」的制度，但當局一直無動於衷，此舉無異加劇了近年公眾對「醫學霸權」、「專業傲慢」的深刻印象。雖然醫務衞生局長盧寵茂已責成醫委會檢討，並計劃修訂《醫生註冊條例》，但若不從制度邏輯上根治問題，單純的修補恐怕「到喉唔到肺」。本文旨在通過借鑒英國、新加坡及澳洲等普通法適用地區的經驗，提出三大具體政策倡議，為香港構建一個既符合國際標準的現代化醫療監管體系。

確立法定時限
設立例外條款

現時，醫委會由衞生署提供秘書處支援服務，但竟出現長達數年的「檔案空白期」，甚至有負責人員調職後對雙非子腦癱案「零印象」，導致案件無故積壓。這種行政失當最終竟成為涉事醫生申請「永久擱置聆訊」的理由，形成「因行政失職而懲罰受害者」的荒謬邏輯。香港西醫醫系源於英殖歷史，但相比之下，英國的做法合理得多——儘管英國醫學總會（General Medical Council, GMC）規定，原則上不調查發生在五年前的事件（「五年規則」），但只要有關人員認為案件涉及「公眾利益」（Public Interest），便可無視「五年規則」。

另一邊廂，同樣源起英國殖民的新加坡醫療體系，自從《2020年醫療註冊法》（Medical Registration Act, 2020）生效後，當地亦制訂「六年規則」（即原則上不調查發生在六年前的案件），但同時設立「公眾利益例外」條款。更重要的是，《2020年醫療註冊法》下的投訴委員會（Complaints Committee）明確規定，必須於投訴提交後3個月內完成調查；委員會可向投訴小組主席（Chairman of the Complaints Panel）提交首次延期，並須於投訴提交後6個月內完成調查；如再須延期，則須獲得新加坡高等法院的批准。

反觀香港，法例對於投訴及紀律研訊程序的完成時間，只有「服務承諾」但沒有法律效力。同時，投訴及紀律研訊「超出」時限，亦沒有監管機制。未來，香港必須引入法定的調查時限機制，亦可在法律引入英國與新加坡的「公眾利益例外」條款，確保在處理如本案般嚴重的醫療事故時，受害者的追索權不會因行政延誤而被剝奪。這不僅是對受害者的交代，更是重建市民對醫生專業的信心，並看齊與其他普通法適用地區的法治建設之舉。

引入獨立審裁
對接國際標準

「雙非子腦癱案」永久擱置風波的另一深層次原因，在於醫委會集「調查、檢控、審判」於一身的結構性缺陷——這在現代行政法視角下極易引發「球員係你，裁判又係你」的質疑，甚至滋生「醫醫相衛」的觀感。目前，醫委會秘書處負責接收投訴及提供行政支援，初步偵訊委員會負責篩選，研訊小組負責研訊，而這些環節的人員與資源高度重疊，且多由業內人士主導。在本案中，秘書處的行政混亂直接導致了聆訊的延誤，而隨後醫委會又以該延誤為由終止聆訊——這種內部邏輯的閉環，恰恰暴露缺乏獨立第三方制衡的弊端。

英國早於2012年設立「醫療審裁處」（Medical Practitioners Tribunal Service, MPTS），其運作獨立於英國醫學總會，並專門在醫生、助理醫生（physician associates）及麻醉助理（anaesthesia associates）的「執業合適性」（fitness to practise）受到質疑時，舉行聽證會。審裁處之上還有由五名成員組成的「法定委員會」，其中兩名成員具有醫學資格、兩名委員會成員同時也是審裁員，委員會須同時向英國醫學總會及英國國會負責；而研訊將由三名審裁員組成的審裁庭處理，最少一名審裁員為英國醫療總會的註冊醫生。

新加坡《2020年醫療註冊法》更新了投訴及紀律研訊程序，亦引入調查委員會（Inquiry Committee）、覆核委員會（Review Committee）以審查投訴委員會（Complaints Committee），以及設立紀律委員會（Disciplinary Commission）。紀律委員會將負責任命和監督紀律審裁處（Disciplinary Tribunals）的程序和流程——新猷源於當地對新加坡醫藥理事會（Singapore Medical Council, SMC）有關程序公正的憂慮，並確保調查投訴和審裁的職能的明確分離。

明確申訴專員公署職能
多重問責保護市民權益

回到香港，過去討論醫生問題時，不少呼聲均希望改革現行的投訴及紀律研訊程序。未來，當局實應考慮設立一個獨立於醫委會之外的「醫護專業審裁處」（Healthcare Professionals Tribunal），統一負責所有醫護專業（包括醫生、牙醫、護士等）的紀律聆訊。該審裁處應由資深法律界人士（如退休法官）擔任主席，成員應最少有一半為非業界人士。此舉既有助回應社會對「醫醫相衛」的指控，更可由專職的法律專業人士主導聆訊，加快處理案件進度。

雙非子腦癱案引發社會廣泛討論後，申訴專員表示高度關注，並宣布展開全面調查。此舉反映除了有更完善、更向市民問責的審裁制度外，獨立的申訴專員也是制度的重要一環。澳洲於2010年設立國家醫護專業人員申訴專員公署（National Health Practitioner Ombudsman），該公署負責處理澳洲醫療從業人員註冊管理局（Australian Health Practitioner Regulation Agency, AHPRA）、16個澳洲醫療從業人員的國家管理委員會（National Board，例如職業治療師）、澳洲醫療從業人員的國家註冊和認證計劃（accreditation authorities，類似香港的《專職醫療業條例》及「認可醫療專業註冊計劃」的功能）及醫學專科學院（specialist medical colleges）等機制的申訴。

澳洲國家醫護專業人員申訴專員公署受理的申訴包括有關註冊、資訊自由申請、教育機構或課程的認證，及對海外執業者的評估，該公署亦接受澳洲國會監督，反映完善的投訴及紀律研訊制度。回到香港，現任申訴專員履新以來，多次就政府及公營機構的事故展開主動調查，讓市民深深感受到申訴專員的威力，及提升香港法治制度的信心。更重要的是，「雙非子腦癱案」的問題背後，其實市民早已要求盡早改革，但當局最終卻未有行動，最終造成此一令人嘩然的鬧劇發生。為了確保遲來的公義才不會再次缺席，當局應該參考英國、新加坡等地的經驗，確立法定時限與「公眾利益」例外條款，並設立獨立的「醫護專業審裁處」，直接根治所有與醫護專業有關的投訴與紀律研訊。

作者唐靖鈞是註冊職業治療師、香港中文大學理學碩士，劉健宇是政策研究員、香港大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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