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藥業版圖重塑:香港如何搶佔全球樞紐地位?
來稿作者:徐安龍、劉宇
3月5日,國務院總理李強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政府工作報告》中,明確提出:「打造集成電路、航空航天、生物醫藥、低空經濟等新興支柱產業。」發展新質生產力正成為「十五五」規劃核心引擎,香港如何在生物醫藥領域率先突破,已成國家戰略必答題。當全球經濟增長動力在傳統板塊中尋找新突破口時,一場沒有硝煙的革命已在生物醫藥領域全面爆發。若以市場規模與增長潛力來衡量,全球製藥業早已不僅僅是一個產業,更是一個足以決定未來大國科技博弈勝負的戰略高地。
根據最新權威市場數據,剔除COVID-19疫苗的影響後,2025年全球製藥市場的規模已攀升至驚人的1.6萬億美元,並預計以5%至8%的年複合增長率(CAGR)持續增長,於2029年達到約2.4萬億美元的歷史新高。
面對這一波波瀾壯闊的醫藥產業浪潮,北美固然憑藉近半壁江山的市佔率暫時領跑,但真正的增長引擎卻已悄然東移,以中國為首的亞洲市場,正為全球貢獻逾1,400億美元的增量。在這場東昇西降、創新與資本深度交融的世紀大變局中,香港作為亞洲首屈一指的國際金融中心與科研重鎮,正站在「破局」還是「邊緣化」的十字路口。
全球市場板塊位移:
腫瘤藥與創新驅動的黃金時代
要看懂香港的機遇,首先必須拆解全球藥業的底層增長邏輯。當前的醫藥市場,已不再是傳統化學仿製藥的天下,而是由高價值的創新療法主導。以佔比最重的腫瘤學和免疫學為例,數據顯示,2024年全球腫瘤藥銷售額高達2,520億美元,預計到2029年將翻升至4,410億美元。此外,以GLP-1為代表的糖尿病與肥胖症藥物市場,更呈現出指數級的爆發式增長。
與此同時,新藥審批的「含金量」也在不斷提高。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FDA)作為全球醫藥監管的風向標,在2024年和2025年分別核准了50種和46種新型藥物。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新藥中近半數被歸類為「首創藥物」(First-in-class),即全球首次針對某一特定疾病機制的突破性療法。這批獲批藥物的預期峰值銷售潛力,高達600億美元。世界經濟論壇(WEF)更是指出,人工智能(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藥物發現流程,預計將大幅壓縮動輒十年以上的研發周期。創新,已成為這個時代唯一的硬通貨。
內地生技強勢崛起:
從「仿製者」到「原創者」的蛻變
在這一輪創新浪潮中,中國內地醫藥產業的轉型速度令全球矚目。2024年,中國本土創新藥在整體新藥獲批中歷史性地超過50%,標誌着其徹底擺脫依賴仿製藥的舊模式。更具指標意義的是,2025年的資本市場表現:內地生物科技公司參與的對外授權(License-out)及相關交易,竟佔據了全球生物科技交易總額的32%。
以三生製藥(3SBio)與國際巨頭輝瑞(Pfizer)簽署的癌症藥物授權協議為例,該筆交易總值高達60億美元,創下了內地藥企對外授權的新高峰。這說明內地的原創科研實力已獲得跨國頂尖藥企的實質性背書。在此背景下,內地企業亟需一個具備國際公信力、資金池深厚且能對接全球資源的跳板,而這正是香港得天獨厚的歷史機遇和國家使命。
資本與政策的雙引擎:
香港具備生物醫藥發展的絕對優勢
香港擁有亞洲最靈活、最成熟的資本市場,這是推動生物醫藥發展的最強護城河。回顧2025年,恒生生物科技指數(Hang Seng Biotech Index)全年狂飆64.5%,不僅遠超大市表現,更反映出全球資金對在港上市生技企業的強烈信心。由AI驅動的新藥研發公司Insilico Medicine成功在港交所完成高達22.8億港元的首次公開募股(IPO),成為年度最大規模的生科新股,這無疑向全球釋放了一個強烈信號:香港具備承載並孕育頂尖前沿醫療科技企業的能力。同年,港交所接獲多達73家中國生技與醫療科技企業的上市申請,創下歷史紀錄。
在政策層面,香港特區政府推動創科的決心同樣不容忽視。歷年來,特區政府在創新科技領域的累計投入已超過1500億港元。其中,旨在匯聚全球頂尖科研人才的「InnoHK創新香港研發平台」獲注資逾100億港元,深度參與「嫦娥八號」等國家級重大科研任務,成果斐然。此外,在最新的《2025-26年度財政預算案》中,特區政府更破格預留10億港元,專項成立「香港人工智能研發院」。這一前瞻性佈局,為極度依賴大數據與AI算力的現代生物醫藥研發,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底層技術與資源支撐。
繁華背後的隱憂:
跨越科研轉化鴻溝的三重挑戰
然而,機遇從來都與挑戰並存。香港要在全球生物醫藥版圖中搶佔樞紐地位,仍需直面三大結構性瓶頸。
一是地緣政治的波譎雲詭。在中美科技脫鉤的陰霾下,生物數據安全、臨床試驗標準及跨境授權交易的合規審查日益嚴苛。香港作為聯通中西的「超級聯繫人」,如何在確保符合西方嚴格監管標準的同時,又能順暢對接內地龐大的數據與市場資源,這無疑考驗着監管機構的智慧與定力。
二是頂尖人才的白熱化爭奪。儘管香港擁有多所世界百強大學,基礎科研實力雄厚,但在生物信息學、AI藥物研發及臨床轉化等交叉學科領域,人才依然供不應求。面對新加坡、上海等地開出的優厚薪酬與全套落戶補貼,香港的科研人才庫正面臨嚴峻的流失壓力。
三是基礎研究向商業化轉化的「科研轉化鴻溝」(Translational Gap),這也是最為關鍵的一環。香港的大學實驗室裡從來不缺世界級的論文和專利,但缺乏足夠的臨床試驗基礎設施、中試轉化平台(Pilot-scale infrastructure)及深諳醫療產業鏈運作的複合型管理人才。若科研成果只能停留在學術期刊上,而無法跨越臨床試驗和商業量產的壁壘,再好的政策和資金投入都將事倍功半。
總括而言,面對2.4萬億美元的龐大未來市場,香港已手握一把好牌:背靠內地原創研發崛起的巨大需求,擁有全球頂尖的融資平台,並具備政府真金白銀的政策護航。但要真正成為亞洲生物醫藥的橋頭堡,香港絕不能僅僅滿足於做一個「融資市」,而必須痛下決心,徹底打通科研、資本、臨床轉化與國際監管的一體化閉環生態。
在全球競爭白熱化的今天,資本與技術的流動速度超乎想像。香港必須以只爭朝夕的姿態,完善臨床轉化基建,破除舊的政策束縛,構建國際接軌的監管體系,拆解地緣政治風險,築巢引鳳。唯有如此,這座城市才能在波瀾壯闊的生物醫藥世紀浪潮中,乘風破浪、領航向前。
作者徐安龍是中山大學香港高等研究院院長,全國政協委員,教育部中西醫結合類專業教學指導委員會主任委員,中國免疫學會副會長,中華中醫藥學會副會長,原北京中醫藥大學校長;作者劉宇是中山大學香港高等研究院研究員/青年科學家、香港中文大學史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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