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張達明

筆者長期與政府供應商往來，亦有多位退休高級公務員友人，經常留意政府運作的不合理情況：供應政府的設備完成驗收後，閒置貨倉兩年無人安排安裝，造成公帑與公共資源浪費；沙田區一座供行人及傷殘人士使用的雙層升降機工程，拖延四年方告完工；政府外聘的第三方驗證機構，辦事流於形式、敷衍了事，政府內部亦無專人跟進監管，令驗證程序形同虛設。這些零碎個案，正反映公務員體制長久積下的運作問題。

必須先釐清一點：政府工作分工精細，本身並非問題。任何大型機構，都需要清晰分工，分工愈細，愈能明確工序、分清責任。真正的核心問題，在於公務員只專注自身崗位範圍，缺乏整體流程的全局觀念。更值得關注的是，當涉獵到專業運作，無數灰色地帶便令相關負責的公務員容易依賴第三方判斷，不願承擔相應責任。反而與政府有業務往來的私人機構，容易察覺這些漏洞，並借此謀取私利，損害公共利益。

綜合退休高級公務員觀點，公務員體制的核心弊病，主要有四點：

第一，基層公務員不太願意向上級反映問題，對於主動建言毫無動力。現行制度雖設「公務員職員建議計劃」， 有內部反映問題、建言獻策的相關獎勵機制，但獎勵標準模糊、執行流于形式，况且政府從未定期公開建議數量、採納率或節省金額等數據，令外界難以評估計劃的實際成效，也減少了公務員參與的動力。公務員要主動提出程序漏洞和改善建議，與沉默不作為並無實質分別，自然無人願意多言。

第二，公務員普遍抱持「明哲保身」的心態，不願主動提出改善意見。多數人只求安守本分、少做少錯，避免招惹額外麻煩，形成不願建言、不願革新的風氣。

第三，下級向上級提出意見，容易引發職場風險，令人不敢直言。坊間普遍有一種想法：敢指出問題者，往往被視為製造問題，亦容易令上級尷尬，甚至捲入辦公室人事紛爭，影響個人仕途，久而久之，人人選擇沉默。

第四，高層圈子、馬房文化盛行，排斥有獨立見解、敢於講真話的下屬。唯有順從附和，才有晉升與發展空間，直接扼殺內部自我檢討、優化改善的機會。

現時政府最大的問題，在於高層對前線真實情況掌握不足，難以知悉專業範疇程序漏洞的癥結所在。要扭轉這種局面，必須由政府最高層拿出改革勇氣，精心統籌規劃，制訂長遠方案，從根本重塑公務員文化、革除長年陋習，方能打破積弊循環。

推動改革，可從幾方面入手：強化公務員的全局思維，避免局限於單一崗位工序；設立更清晰的獎懲與問責機制，杜絕拖延卸責；聘請專業人士，全面審視政府各項運作程序，堵塞漏洞，防止私人機構借機謀利；同時打破馬房文化，廣開言路，吸納基層公務員、退休公務員及業界的專業意見。

政府不能單靠內部自我檢討，必須主動向各層公務員作深入諮詢，並宜委托與政府沒有連繫的第三方民間智庫進行獨立調研，所得意見方能客觀中肯。筆者任職的智庫兩三年前，曾主動邀請基層及中級公務員參與問卷調查及大規模訪談，當時前線人員大多願意接受邀請、坦誠分享實況；反觀高級公務員，對有關邀請卻只讀不回，情況令人遺憾，亦足以反映部分高層公務員對體制檢討、對外間聽取意見的邀請，抱持消極回避的心態。

有鑒於此，特區政府更應拿出實質決心，責成各級公務員必須接受政府認可及受政府委托的智庫或專業機構的調研邀請，若無合理理由，不應任意迴避。推行此項機制，不單是為了全面收集真實意見，更要讓公務員建立向公眾交代的職業意識。公務員隊伍並非獨立王國，不能只受形式上、制度上的規管，更要接受實際運作監察與民意監督。

唯有以硬性機制保障獨立調研順利開展，結合各層公務員的真實心聲與客觀調研數據，政府方能對症下藥，從根源破除團伙文化、懲治卸責，重塑公務員隊伍擔當盡責、服務市民的核心價值，提升行政效能，回應社會大眾期盼。

作者張達明是「民思政策研究所」首席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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