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寇克大行動.來稿】網絡世代反客為主的戰爭愛國片
文:黃治平
《鄧寇克大行動》跟一般的戰爭片很不一樣,最明顯的地方有兩處。首先是戰爭場面極少。鏡頭下,除了德軍轟炸機隔三差五飛來投彈外,再無戰事,基本上是齣「冇得打」的戰爭片。然後,是更重要的一點,就是電影關心認同的對象(這正是前者的「因」)。傳統戰爭片,都戮力歌頌軍士將領的英勇豪邁、剛毅忠誠,不過這些,本片幾乎完全欠奉;導演要「撐」的,似乎並非軍人,而是那些向來只充當受害者與受保護者的一眾平民,這正是整齣電影的靈魂所在,值得深入討論。明乎此,就能解釋本片獨特的敘事策略,以及當中的時代意義。
《鄧》片以三個視角──士兵Tommy(一週視角,代表逃跑)、船主Dawson(一天視角,代表救援)、機師Farrier(一小時視角,代表作戰)──貫穿而成,有趣的是導演如何組織這三個視角敘事,以及當中的關係。不過這裡,我們先處理人物認同的問題。
【編按:以下內容含劇透,逃生門在此。】
本片的人物塑造,跟過去看到的戰爭片差異極大,基本上,全片只有那兩位機師和最後願意留守支援法軍的將領(不過他也常常在敵機來襲時蹲下,頗有「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況味)表現出傳統的軍人風範,其餘的,不是設法逃跑,就是站著給德軍轟炸機作活戰靶。鏡頭下的英軍無事可做,可以說根本無仗可打,因為除了不時出現的敵機外,你一個敵人都看不見,怎麼打?當你看到轟炸機已在上方如泰山壓頂時,不論士兵將領,唯一能做的,只有蹲下並希望炸死的不是自己,那是何等的無能為力!你以為上了艦艇就能回家嗎?銀幕中,艦艇一艘接一艘全被轟沉,士兵在艙裡的逃不出來,在甲板上的只能跳海,然後跟汽油一起載浮載沉,迎接恐怖的地獄之火。人到這地步,除了絕望,還剩什麼?於是,撐不住的,就投進洪濤自我了結。透過那三個視角,整齣電影要「觀看」的,就是這種軟弱無力、掙扎逃生、恐懼絕望,以及因恐懼而生的人性黑暗面。傳統的戰爭片,會有困境,也有軟弱,但最後總能團結反擊致勝,就算真的不成功,也至少成仁,極少會把戰士從頭到尾寫成這樣的軟弱窩囊;除了上文提過的那三個軍人還像個樣之外,海灘上那一大群軍兵,導演連一個可以表現英勇的機會都不給他們,「蹲下」這種尷尬反諷的動作卻出現得最多。這些描寫刻劃,旨在說明一件事:戰士不是這齣戲的認同對象,相反卻是嘲諷的目標。
可是,鄧寇克一役卻又是二戰一個重要章節,因為英國最終救回卅三萬士兵,留作後用;倘若犧牲了這龐大兵員,這場仗就很難打下去,戰爭結果大概也要改寫。然則,這卅三萬軍士是怎麼救回來的呢?靠的原來就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本國居民/船夫──「一天」視角的主人公道生 (Dawson) 正是這群平民的代表,這一段同時也是整齣電影拍得最動人的部分。除了最後完成使命慷慨被擒的機師Farrier也值得尊敬欣賞外,人性中的沉著、堅定、溫柔、良善……,那些美好光輝的一面,主要由這船上三個小人物表現出來,尤其是船主道生,他才是那個要歌頌的正面人物。
事實上,電影對軍人的非傳統設計,正是要為道生/平民角色提供對比舖墊。有一點需要補充,路蘭雖把大群英軍寫得膿包,但並沒有深責,畢竟這是人陷於絕境的常情,他們沒有一個是壞人,而且,導演也借道生之口表達出同情體諒。壓抑軍人形象,主要出於戲劇上的需要,以及配合作品本身所要傳達的主題思想,後詳。
在了解電影為何要歌頌道生之前,我們先梳理一下電影究竟怎樣表現這個人物。道生這一段,細膩動人,不僅令整齣電影生色不少,也是電影的核心部分。他響應軍方號召,駕駛小船前赴戰場絕境,要把本國的士兵接回家。走這一趟,深入虎穴,凶多吉少,沒有抱著為國犧牲的志氣決心,怎麼敢去?道生帶著小兒子,還有小兒子的朋友一起出航(那個朋友其實是硬要跟來的),他的大兒子早就戰死沙場,可是他沒有把小兒子藏在家裡保住香火啊,這一筆表現出勇敢無私的人格。
航程中,導演巧妙地讓他們遇上兩個軍人,首先是翻了船的「死剩種」士兵。那個士兵一知道船要開往鄧寇克,登時歇斯底里起來,死也不肯回去。於是乎,船上三個老弱孺子馬上就陷入危機了,想想,一個跌入無邊恐懼的軍人,為了逃出虎口,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事實上,在掙扎糾纏之間,那軍人也正好誤傷了同船的年輕人,令他滾下樓梯撞傷頭部。有個軍人在旁邊發瘋,那位中老年紳士,不僅沒有罵他膿包辱國,還報以關懷體諒,說他得了創傷症狀群,害怕是自然反應。面對這威脅,道生仍堅定不移,決不轉舵。不僅如此,他還對小兒子把失控軍人鎖起來一事表示不贊同,表現一派君子氣度(導演選角非常精到,Mark Rylance那股紳士風度,完全象徵了「英國」);到最後,父子倆還隱瞞了年輕朋友傷重死亡的事實,騙軍人說沒事,免他內疚,這種體貼,要何等的心靈才做得到啊!那麼,兩父子怎麼處理少年枉死這件事呢?小兒子把朋友為國犧牲的事跡寫到報館,並附照片,讓全國都知道鄧寇克有這樣一個少年英雄,而自己一點兒不居功,為是次救援以及犧牲劃下完美的句號。
除了受驚過度的士兵,道生還遇到失事急降海面的機師。父子看到戰機在遠處漂浮著,小兒子斷定機師必死無疑,不要浪費時間;可是道生堅持往救,認為只要有一線機會都不應放棄,結果就在最危急的關頭救出被困快將淹死的機師。這一幕表現了道生/英國人民「一個都不能少」的決心與堅毅。
道生這一段之重要,除了點出平民參與乃是整個救援行動的主體和關鍵外,更是用來跟結尾的部分做對比,含蓄表達導演對整件事情的看法,這正正是電影的立意所在。片末,Tommy等一眾士兵坐著火車回家,途中靠站時拿到一份報紙,上面刊登了少年英雄的犧牲故事和邱吉爾對鄧寇克行動的聲明。對比道生小兒子全不居功的磊落謙恭,邱吉爾卻充分顯露政客虛偽誇大的厚顏無恥。撤退卅三萬兵士關你什麼事!靠你?一個都救不了啊,你派出去的艦艇沒有一艘能回來,你的士兵每天一批批的給轟炸死掉,你除了爭功,還會什麼呀?你這種目光短小的政客,僅僅打算接回三萬兵士,那剩下的卅萬人怎麼辦,讓他們統統給德軍坑殺掉?國家由你這種貨色的政府領導,還有指望嗎?這些話,電影當然不會直說,但透過整個故事的敘述、人物的對比,觀眾心裡自然就響起來,並對邱吉爾的聲明予以恥笑。讀報這一幕畫龍點睛,相當精妙,簡直是《春秋》筆法。
接下來,我們要討論《鄧》片的敘事手法。鄧寇克乃著名的歷史事件,路蘭拿來拍電影;對創作人而言,事情本身的經過不是重點,電影不是新聞報導,無須照本宣科,怎麼看(即「觀點」)、怎麼講(即「手法」)才最緊要。這次,路蘭選了個另類的角度與手法敘事,究竟是何用意呢?筆者嘗試結合當前世代的政治社會趨勢,加以討論。
本片最特別之處,就是顛覆了傳統戰爭片的父權敘事,不寫其勇武幹練,反寫其懦弱無能,某程度上甚至有點兒類近女性主義的觀點。不但如此,路蘭連「劇情」這個戲劇與電影的基本元素都放棄掉,全片故事性不強,既欠缺連翻歷險最終致勝的軍人主線,也沒有民間英雄走在前面帶領救援的故事線;基本上,影片只有處境而無劇情主線,取而代之的,是細碎拼湊的場景與鏡頭,以及長短不一、各自獨立的視角和時間線。導演這樣設計,是要打破傳統的敘事結構,去除戰爭片一貫以來的官方權威與意識形態。
這種對權力的顛覆,路蘭一路貫徹到底。整齣電影,他沒有讓任何一個人物取得主導權,連救援的一方也沒有振臂一呼的靈魂人物。電影敘事雖把焦點放在道生身上,但他也只是眾多救援者中的一個,沒有任何人發施號令、居間協調,也沒有說誰救到最多士兵。整個救援行動,完全是人民合力的成果,道生也僅僅是個代表/能指而已,英雄是人民/所有救援者。路蘭對個體英雄的排斥,令他對唯一的英勇戰士也不放過:Tom Hardy飾演的機師Farrier,最後成功殲滅敵機,完成任務,卻因燃料用光滑翔太遠而落入敵軍手中,成為戰俘;束手就擒一刻,正是影片最後一個鏡頭。真正的戰爭英雄,連正式享受一次歡呼敬禮的機會都沒有,更莫說歡呼之後隨之而來的權力提升了(路蘭這裡設計得頗幽默)。這一切的安排,目的是要確立平民的地位。戰爭畢竟是國家行為,政客與軍人是體制的一部分,都有角色,但平民不會有。是故,軍人角色不壓抑的話,平民就無法找到位置;而平民正是散漫沒有組織的,你不能給他們一個頭兒,把他們組織起來,否則就變成另一個父權體制,誕生另一個邱吉爾;這樣,你的顛覆就失敗了,因為你已變成你想要顛覆的對象。
影片對邱吉爾的嘲諷,雖然含蓄,卻頗出格。須知邱吉爾戰時首相的功勳,記在史冊,舉世公認,更為他帶來國葬的無上尊榮。無論記錄片也好,劇情片也好,邱吉爾的形像向來都是正面的;可現在卻成為被嘲諷的對象。不過,有關邱吉爾功過的質疑,並非路蘭拍片的主旨,影片中,邱吉爾跟道生一樣,也不過是個能指而已,象徵政客/傳統政治;電影真正要表現的,其實是現今年輕一代對國家、政治看法的轉變,這轉變正好跟網絡世代自我實現的文化思潮與心理背景吻合。
隨著Got Talent一類的選秀節目乘網絡之勢興起,風行全球,各國都製作自己的Got Talent,觀眾不再被動接受一個個體態完美、五官標緻的天王巨星,而是主動參與,讓自己成為飛上枝頭的鳳凰;就算欠缺巨星的才華,也至少成為造王者,以「自己」的形像在演藝界打造奇蹟,所以才會產生Paul Potts、Susan Boyle等其貌不揚的明星;總之,「觀眾」才是真正的主角。除此之外,各種透過網絡串連的政治運動,例如什麼茉莉花革命、太陽花學運,甚至佔中等,在各處遍地開花,還有一大堆涉及各個層面的眾籌活動等等,都在在說明現今世代的人,再不屑等待老闆恩賜垂青,或假手政黨爭取福利,於是凡選舉都素人輩出,而選素人,即是選「自己」。這些現象,其實都傳達著相同的訊息,就是對傳統權力體制(包括電視台、政府、政黨、政客……)的嘲諷與不耐煩──靠你們?肯定完蛋了;現在告訴你:我們受夠了,我們自己來,一個人的力量雖然有限,但集合無數的個體,就「大」得可以做任何事!
《鄧寇克大行動》正是這股全球思潮的產物,當政府無能,目標只救三萬人,而所有救援全告失敗,一個士兵都救不了之時;霎時間,千帆並舉,在艾爾加〈謎語變奏曲〉的襯托下(他的〈榮耀與威嚴進行曲〉更有英國第二國歌之美譽),將卅三萬將士化整為零,安全護送回家。政府、軍方完全失敗,勝利的是人民;而人民做事不聲張,只有厚顏無恥的政客跑出來居根本不屬於他的功。
傳統戰爭片的敘事當然也是國民教育的一部分,這類電影中,人民主要是受難的弱者,觀眾看戲時,是站在人民的位置──即被動的客體──去感受戰爭。觀眾/人民既然享受了政府的照料保護,就該以愛國回報,這才符合權利義務的邏輯。而《鄧寇克大行動》卻讓觀眾/平民看到不一樣的「自己」──不但不是受救者,反而成為施救者;不是軍隊/國家保護人民,而是人民拯救軍隊/國家。觀眾/人民從過去的客體/他者轉換成了現在的主體,權力雖未足以取代政府,也無此必要,但至少可以跟政客在同一份報章並列發聲,訴說自身的戰爭故事。嚴格來說,在《鄧》片之前,平民在整個戰爭行為中是缺席的,因此不存在平民的戰爭故事(平民若參戰,就成為軍人了,不再是平民),有的只是平民在戰爭中的生存故事。而《鄧》片中,平民不再缺席,所以在結構上,道生的「一天視角」足與其餘兩個視角分庭抗禮,鼎足而三。影片所展現的,不單是自己國家自己救的行動意志,同時也有自己故事自己說的論述意志。這是戰爭片全新的公民想像與敘事,符合現今網路世代的文化思潮;而這一切,建基於年輕一代對傳統政黨政治失敗無能的藐視與反動。個人認為,本片最特別的地方在這裡。
(本文為投稿,稿件可電郵至iwanttovoice@hk01.com;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