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讀馬克思(四):如果這部手稿沒丟,究竟會說些甚麼? | 夏瑩

撰文:激進陣線聯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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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畢業以後的馬克思沒能在大學裡謀到個職位,只好轉而開始做一種類似記者一樣的工作。很久以後,當馬克思回顧這一時期的時候,曾指出,正是這段經歷,幫助他發現了有關物質利益的問題。

但今天當我重新閱讀馬克思於1837年11月10給父親的一封信的時候,卻發現馬克思之所以能夠發現物質利益的問題,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在寫作博士論文之前就已敞開了這樣一個問題域:他要用哲學的方式來談論社會「現實」。

馬克思1837年致父親的信件手稿節錄

用哲學討論「現實」,這其實並不像說起來那麼簡單。

哲學既然是理想主義者的家園,那麼用理想來說「現實」其實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兒。稍不留神,現實就變成了概念(conception),概念就便成為理念(idea)或者理想(ideal)。

所以康德不主張我們可以認識「物自體」,就是因為物自體不是觀念。而我們的觀念只能認識觀念,不能認識不是觀念的那些東西。

真是好繞口的一句話,但卻也是很重要的一句話。

這也是「物自體」哦

舉個例子來說,我欠了你一百塊錢,如果你認為我的觀念可以認識,或者就是現實本身,那麼我就不用真的還給你一百塊錢,只要說一句,我在觀念中已經還給你錢了,一切就萬事大吉了。這件事兒,你一定不能接受,所以觀念和現實不是一碼事,這應該並不那麼難以理解了吧。

但到了黑格爾與馬克思的時代,情況有了些許變化,人們開始發現有一種「物自體」並不僅僅是外在於我的那些桌子和椅子,同時還包括人與人構造出的法律的、道德的、經濟的規則,這些規則逐漸成為了一種人造的自然,成為了外在於我們每個人的「社會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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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成了一種人造的自然,一種社會現實

對於這個現實,因為它本身或許就是人創造的,因此人們似乎有能力來思考它了。從黑格爾開始,用哲學來思考現實,就不是那麼奇怪的事情了。

大家不要忘記,馬克思原來是學法律出身的,所以對現實的關注應該也算是一種專業要求。

但因為癡迷於康德、費希特和謝林,所以從一開始,馬克思就好像對具體的法規不太感興趣,而對法的形而上學頗為留意。

卡爾·馬克思 Karl Marx,(1818年5月5日-1883年3月14日)

所以當他向父親彙報這一年來都做了些甚麼的時候,他列出一個有關法的形而上學的體系。這個體系,在我看來如同黑格爾法哲學的低配版,並不是那麼高明和富有獨創性,所以馬克思後來直接放棄了這個體系的嘗試,真是明智之舉。

但這個嘗試的結果讓馬克思重新發現了黑格爾的意義。因為對於法的研究,讓馬克思發現脫離現實的理想主義玄想,都是虛假的,一落到執行就變得很荒唐。

於是他開始重新閱讀黑格爾,「不過有個明確的目的,這就是要正視精神本性也和肉體本性一樣是必要的、具體的,並且具有同樣嚴格的形式;我不想再練劍術,而只想把真正的珍珠拿到陽光中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40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5頁)

珍珠在陽光下

馬克思的這個比喻很有趣,我把這個比喻的效果等同於黑格爾諷刺康德思想的那個比喻:不能站在岸邊學游泳。

想來練習劍術,在馬克思的時代一定已經是一個無用的技術了,既不能真的用來打仗,也不可能成為展現自身魅力的手段,畢竟決鬥,好像從來不是沉靜的德國人願意做的事情吧。

於是把「真正的珍珠拿到陽光下來」,這個很平常的工作卻似乎變得很偉大。

黑格爾也曾呼喚要將真理呈現在「光天化日」之下,可見,社會現實生活,當時對於德國哲學家們來說已經成為觸及思想之真的必經之地。

在這樣一種想法的指導下,馬克思寫了一部「二十四印張的對話」《克萊安泰斯,或論哲學的起點和必然的發展》。但遺憾的是,這部對話竟然遺失了。

我們今天看不到它原來究竟說了甚麼,我們所知道的只能是青年馬克思在給父親的信裡所做的蛛絲馬跡的一點交代,在這部著作中:

「彼此完全分離的科學和藝術在這裡在一定程度上結合起來了。我這個不知疲倦的旅行者著手通過概念本身、宗教、自然、歷史這些神性的表現從哲學上辯證地揭示神性。

我最後的命題原來是黑格爾體系的開端,而且由於寫這部著作需要我對自然科學、謝林、歷史做某種程度的瞭解,我費了很多腦筋,而且寫的非常……,(因為它原本應當是一部新邏輯學),連我自己現在也幾乎想不起它的思路了;這部著作,這個在月光下撫養大的我的可愛的孩子,像欺詐的海妖一樣,把我誘如敵人的懷抱。

由於煩惱,我有幾天完全不能思考問題,就象狂人一樣在『沖洗靈魂,沖淡茶水』的肮髒的施普雷河水旁的花園裡亂跑,我甚至和我的房東一塊去打獵,然後又跑到柏林去,想擁抱每一個遇見的人。」(同上,第15頁)

不知為甚麼,這段文字很吸引我。

不僅因為它的文字充滿張力和誘惑,也因為我為馬克思所做的這一次徒勞無功的思想探索而感到惋惜。同時,更令我好奇的是這部遺失的手稿的內容。

它的遺失,能否如同一個弗洛伊德意義上的口誤,反而道說出了馬克思的未能直言的潛意識?

所以,我任由思緒張開翅膀,試圖去還原這段丟失的記憶。

或者,我們可以從馬克思這部手稿的名字中略見端倪。克萊安泰斯(德文kleanthes,一般寫法就應是Cleanthes),是古希臘斯多葛學派的創始人芝諾的後繼者,曾接任芝諾成為斯多葛派的首領。

馬克思以此人為名,並將他與哲學的起點和必然的發展並列,一定富有深意。

在斯多葛派的主張中,我想最為觸動此刻的馬克思的,一定是它對抗柏拉圖之二元論的一元論主張。斯多葛派主張宇宙秩序的完美,而人也是一個小宇宙,並且是大宇宙的一部分,與大宇宙有著天然一致性,因此看似不同的兩個世界,宇宙與人,其實是一回事。

二元論

此時的馬克思,剛剛發現這樣一個實事:

即康德的應然世界與實然世界之間的分裂,其實所表現出的不過是一種哲學的無能以及哲學不能觸及現實的無奈。

此刻他一定在努力的探尋一種可能的新路徑,將這兩個世界合二為一。

因此在讀了黑格爾隻言片語之後,馬克思就借著這個古希臘斯多葛主義者開啟了哲學的起點。這個起點一定包含著原初的統一,以及這種統一當中人與自然,「科學與藝術」,以及所有矛盾的存在之間原本具有的統一性。

這種探索大約應該從兩個方面展開:其一,通過回顧克萊安泰斯的基本主張,來彰顯一元論哲學大約應該長成的樣子,其二,開始馬克思自己基於原初統一而展開的思想之旅,從一種統一性的觀念(或者概念)出發,來統合現實生活中的種種「現象」。

那些屬於自然科學與歷史等多個部門的考察的確是繁雜而累人的。但這並不是問題的關鍵,問題的關鍵在於,如果我們略作思考,就會發現,實際上這樣的工作,黑格爾早於馬克思很多年,都已經完成了。

黑格爾

想一想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裡對於人類歷史開端(主奴辯證法)和發展以及各個階段(如對啟蒙與法國大革命)的分析,以及黑格爾那部牽強附會的《自然哲學》,更不用說他的《美學》和《歷史哲學》等等,其實都在用很大部頭的書來講了一個統一的精神如何在自然科學、藝術和歷史中的遊歷和貫通。

馬克思讀了隻言片語的黑格爾,但因為與黑格爾有了共同的問題意識,所以就迫不及待的開始自己的一元論理論構造。結果,這個工作最終導致的,不過是將他「誘如敵人的懷抱」。

這裡的敵人是誰呢?我想應該有兩個:

其一,是他這個時候並不喜歡的黑格爾,他繞來繞去,卻發現,這部對話做到最後大約不過又是一個黑格爾哲學的低配版,所以聰明絕頂的馬克思一定感到極為沮喪;

其二,更為糟糕的,這個努力的最終結果所呈現出的不過是他此刻已經開始厭惡的純粹概念哲學,一個與現實無關的哲學形而上學,或許更接近康德。於是,這部有關哲學起點的著作就成為了他剛剛拋棄的法的形而上學的另個一版本。

換言之,這個嘗試是很失敗的。

原本要逃離的世界,轉了一圈又回來了,可想而知,此刻的馬克思又多麼煩惱,所以我們自然可以理解,他為甚麼會去河邊亂跑,會去和房東一起打獵,或許這是他逃離他那抽象的體系的唯一方式。

的確,回到現實生活本身是觸及現實的最為直接的方式,去擁抱每一個遇見的人,也的確是會讓馬克思瞬間感到一種真實,但顯然,這種觸及現實的方式是拙劣的,這就如同讓一個經濟學家去擺地攤一般,它所證明的只能是理論的乏力,以及駕馭理論之人的無能。

金牛座的馬克思,一定不能容忍這種不完美的理論表現力,所以我認為,他一定是有意將這一手稿丟掉了。

所謂研究,就是一種不斷地探險,並沒有甚麼探險一定包含著令人驚奇的結果,其實大部分時間裡,我們都不得不忍受平庸、乏味以及失敗。馬克思用這部丟棄的手稿再一次證明:

黑格爾式的哲學通向現實之路,也是走不通的。

如果這條路走不通,但馬克思卻又不想放棄這條通往現實之路,那麼他所做的,只能是另闢蹊徑了。

而這一柳暗花明之時,卻要等到1842年以後,作為新聞記者的馬克思,他才第一次發現了一條可行的道路。但不可忽視的一點在於,1837年的馬克思,在這一丟失的手稿中已經為自己敞開了觸及現實的理論問題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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