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今日:拉岡《文集》出版50週年紀念
2016年不只是哲學家德希達著作《他者的單語主義》出版二十周年,如果將時間再往前回溯三十年,今年也同時是拉岡《文集》(Écrits)出版五十週年。
2016年不只是哲學家德希達(Jacques Derrida, 1930-2004)著作《他者的單語主義》(Le monolinguisme de l'autre : ou la prothèse de l'origine)出版二十周年,如果將時間再往前回溯三十年,今年也同時是拉岡(Jacques-Marie-Émile Lacan, 1901-1981)《文集》(Écrits)出版五十週年。更準確而言,11月15日就是這位精神分析師的作品《文集》的上架日期。
結構主義的年代
九百多頁的《文集》在當時出版之後,一時洛陽紙貴,搭上那幾年的結構主義風潮,包括了人類學家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出版的《野性思維》、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的《詞與物》、阿圖塞(Louis Althusser)的《閱讀資本論》、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的《批評與真理》、托多諾夫(Tzvetan Todorov)《文學理論》、傑內特(Gérard Genette)《辭格》、班維尼斯特(Émile Benveniste)的《普遍語言學問題》都在當時五年時間內出版,似乎整個人文學界都在響應這股科學範式。但《文集》可能是該年出版中,最難以閱讀的一本有字天書。然而即使文句艱澀,買一本哲學著作拿在手上裝模作樣的這股風潮,也是當時必不可少的「人文潮流」。
說它難讀,並不是說其他哲學家的作品就相對簡單,而是因為拉岡在此之前並未有公開的正式書目出版。拉岡從50年代就開始進行的講座課程,常年有一群聽眾;他的文章也已出版在特定的專門期刋之中,可是一直遲至64-66年,拉岡才啟動這本《文集》的簽約與編彙工作。這也正是讓那些從未能親炙拉岡講座的讀者最感困擾之處,構成了閱讀此書最大的門檻障礙。因為《文集》本身其實不是一本書,而是文章、講稿、課程總結、摘要的彙編,其中年代跨度從二戰時橫跨至60年代,這就顯示了如果要閱讀這本書就需要理解作者的思想變化,也需要跟隨或閱讀拉岡在50年代開始的講座課程。但是在該年出版當下,除了學生們在私底下流通的講座抄寫筆記,拉岡講座課程的出版品其實並未面世。
如果我們參考當代哲學家齊澤克(Slavoj Žižek)的說法,閱讀拉岡《文集》最好的方式,就是與他的講座課程一同閱讀。《文集》本來就是提供給已然熟悉拉岡作品的圈內人,而更早於書寫作品的口頭講座課程卻是面向所有的聽眾,因而閱讀《文集》就必須同時閱讀他的口頭作品,這種閱讀時序的必要性,也符合拉岡所言的意符流轉、文字逝去的重口語而輕書面語的設想。一如拉岡在《宗教的勝利》(Le Triomphe de la religion, 2005)裡面所強調,《文集》並不是用來理解,而是需要讀者閱讀時,所謂的「閱讀」就是閱讀拉岡的說話與寫作方式,在字句的表面去遊走,而此時一本九百頁的文集,就會如拉岡所言,將會像一朵緊閉的日式花蕊,只有放在水中才能舒張其花瓣的優美。
但是閱讀的困難並不只有這種預設和指定讀者對象的問題,一本被命名為「被寫下來的」(ecrit)的《文集》(Écrits)為什麼卻抗拒理解才是這本書最大的問題。因此,我們可以嘗試從三個面向來理解這本著作:書寫方式(風格)、書寫內容(我說話)以及書寫預後(科學主體)。
風格即人
拉岡在全書導言開篇就引用了這句名言「風格即人」(le style est l'homme même),並且藉此濃縮寫作的要旨:作為主體的人,其實不過是被語言操作後再附加上去的主詞,並且被誤識為作為使用語言的主體,而「風格」才是我們真正的研究對象。在風格裡面,所顯現的正是一種純粹的語言結構方式,這種結構以一種說話行動的方式隱含在話語的內容之中;而當說它是「隱含」的時候,其實指的是外在於「話語」、明確地顯現在字句的「字裡行間」,因而與其解讀人的意圖、話語的意義,不如解讀「風格」本身。
換言之,語言哲學裡面所提到的「述行」(performance),也就是所謂的語言行動或是理論行動,才是現在被當作是「風格」的東西。只是這種「風格」並非僅僅是修辭,而是無意識的基本操作法則。這個時候可以看到的是人們已經熟知的事情,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使用歷史敘事、人類學、物理學、類神經學等各種設定來一再說明無意識法則與理論的時候,拉岡透過當時所能掌握的最新學科發展(結構語言學、拓撲學、數學)來替換、替代原來佛洛伊德學說的基礎預設,設法重新奠基並且描繪那些曾經被佛洛伊德命名為「後設心理學」的東西,也就是精神分析中那些重要卻又龐雜的理論基礎。
因而在這個「風格」的意義下,我們便可以用最簡易的方式來理解,為何拉岡所說的無意識有如一種語言結構;其根本指的其實是語言學的「意符」(signifier,也就是「能指」)語言,並且使其成為無意識的基本運作法則。
當意符先於意識,也就是語言結構優先於主體意識之時,這種被拉岡強調的意符至上性,早已經脫離語言學中意符與意指(signified)的二元並列、某種符號與意義的連結關係。但是意符至上性,並非是語言的任意性,也不是後現代語言遊戲的戲謔。在第一篇文章《被竊信件講座》裡面,拉岡就清楚地說明了意符至上性的意義:任何一串無意義的連續字串,只要透過二次編碼的方式,都可以顯現出其固定的重複法則(風格),就如同文章前半段所解讀的艾倫坡小說《被竊的信》,沒有人知道信裡面寫什麼,也不知道信從何而來,但是信件就有如語言學的意符本身一樣,以最明目張膽的方式不斷流轉在不同人的手上。每個人都明確地看到信件就在那裡,但就像無法看到一樣,即使看到了也無法搶奪只能任其繼續流傳下去。
「我.真理.我說」
在語言之中看不到的那個東西,或者一開始被拉岡引用、稱之為「意符」,即某種與意義脫離的純粹聲響符號,其實並不存在於另一個理論向度或是另一個層次的二階設計,因此也就不存在某種真與假、理型與現實、原型與摹本的二階從屬關係。
在書中第七節中的一篇重要長文《佛洛伊德無意識中的主體顛覆與欲望辯證》,拉岡便透過語言學的概念enonciation(說話,也就是說謂的speaking)重新界定與區分了無意識主體與意識主體的差異。這兩者的差異便以最精鍊的一句話被重新說明:「我,真理,我說」, 也就是話語中的主詞、隱含的真理向度或是介於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真理,以及主體的無意識行動。那個看不到的東西便透過語言學的說話概念被整合其中,並且被隱含在話語內容之中,以此結構出話語內容。
「說出一句話」這個動作,其實是一個非常自然的行為,但是從說出來的一句話中,再去區分出語法規則、語言使用行為,這卻是語言理論後於語言的一種次級行為。換言之,一種被孤立與分化的語言學概念,成為某種理論方式的異化,並且透過語言學的後設語言,一種不同於我們一般使用自然語言的二階語言來描繪語言學。拉岡在這裡將無意識概念與語言行動整合在一起,並且結合了無意識與意識並非截然二分的佛洛伊德式設想,使得他可以同時透過結構語言學的概念來說明無意識法則,又同時將這個意符法則與語言行動結合成為無意識主體,進而得出「不存在著一種後設語言」(也就是「沒有大寫他者的他者」)的結論。
此時,我們便可以用一件軼事來說明「我,真理,我說」這句銘言。在齊澤克《神經質主體》(The Ticklish Subject: The Absent Centre of Political Ontology)中曾經提到數學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的故事,羅素表示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愛著一位女性,只有等到自己說出了「我愛妳」時才知道他自己愛著她。這段故事是用來說明存在著「我」與「我說話」之間的那個「最小程度的差別」,也就是在話語內容跟說話行動,或是意識主體與無意識主體之間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縫;彷彿說著愛戀話語的人與愛戀對方的那個主詞之間的區分與異化,而其中的距離是透過說話這個行為所產生,並且也是透過說出來的話語內容同時將其掩蓋。
從無意識主體到科學主體
一旦闡明了精神分析學科研究的根本對象「說話本身」,以及說話行為所構成的無意識主體,那麼解釋與研究無意識主體的精神分析究竟是不是一門「科學」?在全書最後一篇文章《科學與真理》便顯現出拉岡精神分析最大膽的一個企圖:與其討論精神分析是不是一門科學,不如來問問什麼是一門科學?因此只要回到現代科學的笛卡兒(Rene Descartes)源頭,就會看到「我思故我在」的基礎「我懷疑一切」其實跟佛洛伊德的無意識主體「我什麼都不知道」站在同一個立論上面。因而,當文章篇名被命名為「科學與真理」時,不難想像拉岡會如何透過他自己的精神分析構想來重新檢討「什麼是科學?」以及「什麼是真理?」這兩件事情。
對拉岡而言,精神分析並非落到人們所謂的「人文科學」或「精神科學」的領域,因為那種界定「精神科學」的方式只是一種承認精神科學次於「自然科學」的防禦行為。科學就是科學,但是科學的研究對象是什麼、科學本身又如何形成,科學的主體又如何在科學形成之中不佔有任何的位置等等問題,成為拉岡重新回溯科學至笛卡兒起源的問題。至少在笛卡兒那裡就已經看到,真理由上帝來保證,科學成為知識的累積,而主體便是科學之中必須被排除的那個不客觀的主體意向。
只有在笛卡兒起源的這幾個維度上面,才可以看到拉岡為什麼可以再次將無意識主體整合進他現在設想的一種新的「科學主體」構想,並且自此開始引入各式各樣的拓樸學圖式、數學概念來不斷地說明什麼是佛洛伊德的伊底帕斯與無意識主體。換言之,拉岡使用著一種在一開始就排除主體的科學語言工具(數學語言),以此重新說明他早先就已經用語言學概念解釋過的伊底帕斯、象徵閹割、意符認同等等概念。並且同時透過這種操作,以某種沒有主體的工具來說明主體之時,將精神分析與科學彼此結合,或者更好地說法是說透過精神分析來重新說明科學的起源與發展。當然,這種說明正確與適切與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後記:研討會與導讀書目
五十年後的今天,再度回顧這本天書的意義何在?及其在當下時間點的意義又在於何處?這些問題自然可以給出許多答案,因人而異、如你所願。然而僅僅是站在開創意義與一個時代的紀念價值而言,《文集》的確可以與其他哲學家的著作並列,其解讀的難度也不遑多讓。事實上,中文世界在《文集》出版後三十年便有了一本今日已然絕版的《拉岡選集》節譯本,選編了半數的重要文章。當然,雖然文字符號從法文轉換成了中文,閱讀仍然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英語世界預計在明後年出版共兩卷本的導讀,分別是Lacan's Écrits: A reader's guide - Volume 1: Between the imaginary and the symbolic與Lacan's Écrits: A reader's guide - Volume 2: Between Freud and structuralism,兩書原先預計今年底與明年初,但再次延期至明後年。相信兩卷本的導讀本將能協助讀者進入900餘頁的文字。同時,《文集》完整版的英文翻譯,已於十年前由美國拉岡派分析師Bruce Fink獨立完成,其中許多的英譯註腳,同時也能簡化拉岡太過華麗與矯飾的文句修辭。
11月底與12月初時,分別於法國巴黎和巴西美景市舉辦《文集》五十周年研討會,巴黎於11/26-27舉行「《文集》50年」(Cinquante ans d’Écrits),美景市則於12/2號舉辦會議(Colóquio Jacques Lacan: 50 anos dos Escrit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