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志豪|老齡化不是福利包袱 銀髮經濟是經濟轉型契機

撰文:馮志豪
出版:更新:

馮志豪教授專欄

每逢在課堂上談到「老齡化」,不少學生第一個反應都是:這是一個「社會問題」,而社會大眾的直覺也大致如此,例如醫療和福利開支上升、院舍不足、社區照顧緊張、照顧者負擔沉重。這些當然都是真實而迫切的挑戰,但若我們對老齡化的理解長期停留在「福利包袱」,政策視野便會過於偏頗和狹窄。

老齡化不只是福利壓力

人口老化當然會增加公共支出,卻同時亦會改變消費結構、服務需求和產業方向。銀髮經濟從來不只是一項安老服務,而是關乎一個城市如何回應長壽社會,我們透過重塑醫療、住屋、零售、金融、科技、交通、旅遊、培訓以至就業市場。對香港而言,老齡化已不是未來趨勢,而是當下現況。真正要思考的,不只是如何照顧更多長者,而是如何把龐大需求轉化為新的服務能力和經濟動能。

香港並非沒有銀髮市場,醫療保健、慢性病管理、社區照顧、膳食、健康產品等需求,一直穩定存在,2024年相關市場消費額估計約3,420億港元;新一代長者的消費能力和生活期望亦正在改變。不少退休人士擁有物業、積蓄或退休保障,對健康管理、旅遊、文化活動、興趣學習和便利生活服務均有實際需要。長者不是單純依賴公共服務的一群,也可以是具購買力的消費者。

銀髮經濟有需求但未成產業

值得留意的是,這些需求雖然一直存在,卻始終未有在香港形成一個較完整的產業。相關服務分散在社福、醫療、保險、零售等不同領域,彼此缺乏整合,也欠缺針對不同年齡、健康狀況和消費能力而設的細分產品。許多服務仍停留在基本照顧層面,未能發展成具規模、可複製、可持續的商業模式。更根本的是,香港社會對長者的想像仍然單一,往往只視之為需要照顧的人,而非有選擇能力、有生活追求、有消費意欲的群體。這種觀念落後,本身已窒礙市場形成。

若問道香港銀髮經濟有何較具條件能夠先行跑出,相信醫療健康、復康服務和樂齡科技應是最直接的突破口。在高齡社會下,醫療需求不會只停留在醫院和復康機構,而會更多伸延至社區和家庭,包括慢病管理、術後復康、認知障礙支援、遙距監測、上門護理及個人化健康管理等。香港具備相對成熟的醫療體系、跨專業人才和科研能力,原應有條件把相關服務做深做廣。

醫療科技與居家安老是突破口

同時,居家安老與智慧家居在目前有很大空間。大部分長者最希望的,始終是在熟悉社區和家中生活,而非過早入住院舍,這亦配合政府以社區照顧為本的方針。由跌倒感應、緊急求助、智能藥盒,到上門復康、家居照護和適老化改裝,這些其實都不是遙遠的科技想像,而是長者每天可能用得着的服務。

可惜的是,香港不少相關產品和方案仍停留在試點或展示層面,未能全面進入日常生活場景。部分產品價格相對較高,部分則操作繁複、長者對此認知不足,或未能與醫療和社區照顧系統銜接。科技本身不是缺口,缺的是把科技轉化為可負擔、可普及、可持續應用的制度和市場。

金融、住屋、再就業不能缺位

銀髮經濟也不只是醫療和照顧。香港作為金融中心,可以在退休理財、高齡風險管理、年金、醫療保險、逆按揭及遺產安排等方面,發展出更成熟的銀髮金融服務。現實卻是,不少產品過於複雜,亦未夠長者友善。很多長者面對金融服務時,卻步點不是沒有資產,而是不易理解產品、擔心風險,亦難以適應數碼化流程。另一方面,長者對未來醫療及照顧成本的憂慮,往往抑制了長者的消費意欲,這方面,日本的經驗值得參考。當地政府透過長期照護保險分擔部分養老和護理開支,長者和家庭對未來的焦慮減輕,消費自然較有空間,銀髮市場亦較容易成形。

住屋和勞動市場同樣不容忽視。長者友善樓宇、社區改造、共居模式、退休小區等,在香港仍屬起步階段,但人口老化下,相關需求只會增加。許多長者居於舊區唐樓,升降機、通道、浴室、家具設備是否適合高齡者使用,直接影響生活質素,也關乎原居安老能否落實,宜居的環境才能催生銀髮市場。

另一方面,長壽社會意味着愈來愈多人在六十歲後仍有工作能力和意願。若社會仍把退休視為全面退出勞動市場,便會白白流失大量經驗和人力。透過彈性工時、兼職安排、轉型再培訓和顧問型工作,不但可紓緩部分行業人手不足,亦有助長者延續其社會參與。銀髮經濟不單單是為長者提供服務,也包括讓長者有機會繼續成為經濟活動的參與者。

須由補漏洞轉向搭建市場

若香港要真正發展銀髮經濟,政府角色不能只停留在補漏洞和加資助。銀髮經濟牽涉醫療、福利、房屋、創科、勞工、經濟、運輸、教育等不同的政策範疇,本質上是一項跨部門發展議題。

平心而論,政府去年成立「促進銀髮經濟工作組」,總算踏出了新的一步。至少在政策層面,官方已不再只把高齡化視為福利壓力,而開始從消費、市場和產業角度理解問題。由政務司副司長統籌,多個政策局一同參與,也比以往各自為政前進了一步。

不過,現有措施的局限同樣清楚。整體上仍偏重推廣、促銷和配套,對醫療、照顧和長壽風險分擔等更深層的制度問題着墨不多;樂齡科技亦仍未真正打通公營採購、社區照顧和家居應用;至於長者就業,若僅止於招聘會和培訓,而不處理僱主誘因、工時安排和職位重塑,效果恐怕始終有限。

關鍵是由福利思維轉向發展思維

香港過去面對銀髮經濟,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有沒有需求,而是有沒有足夠眼光和決心,把人口老化帶來的龐大需要,轉化為新的服務能力和產業機會。若社會仍只從福利和財政負擔角度理解老齡化,看到的自然只是開支上升、需求增加和制度壓力。但換一個角度看,老齡社會同時也意味着新的市場、新的服務模式,以及新的城市想像。醫療與科技可以因此升級,住屋與社區可以重新設計,零售與金融也要因應轉變;長者不只是被照顧的一群,也可以是消費者、使用者,甚至繼續工作和參與社會的人。

說到底,人會老,城市也會老。老齡化不是遙遠將來才要處理的問題,而是香港今天已經身處其中的現實。銀髮經濟若只停留在口號層面,最終改變不了長者的生活,也無助香港尋找新的發展方向。政府、企業和社會若願意早一步部署,從長者真實的生活需要出發,老齡化未必只是一種壓力,也可以成為推動經濟轉型、改善民生的一個契機。

作者馮志豪教授是香港能仁專上學院協理副校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