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紀賢處於彌留狀態 工黨潛在新首相有望絕處逢生?|英國政局
經過上週一連幾天的工黨政局動盪,本來在地方選舉大敗之後還告訴媒體他依然有意願領導英國十年的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如今已經進入了下台邊緣的彌留狀態。
工黨失去了近1500個地方議會議席之後,英國改革黨(Reform UK)大勢已成,保守黨和工黨兩黨制的格局勢將被打破。前者2024年大選後民望低落,一直未見回天之望;後者則在施紀賢沒有能力也沒有方向的領導之下迅速敗壞了史上罕見的國會多數。
施紀賢若然真的離開唐寧街10號,工黨有望復生嗎?
從今天的形勢看來,確實有一點希望。
列寧曾經說過,「有時候過了幾十年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有時候幾週時間就抵得上幾十年。」
對英國工黨而言,未來這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就是這「幾週」。
一日之巨變
5月14日,英國工黨傳出了三宗震撼消息。首先,施紀賢的左翼挑戰者、前房屋部長韋雅蘭(Angela Rayner)早上6時發布了兩段訪問,公布英國稅務海關總署(HMRC)已為她洗脫買樓逃稅或疏忽迴避印花稅的責任。韋雅蘭2025年正是因為此醜聞而辭去副首相和房屋部長職務,而此醜聞也一直被視為她問鼎黨魁的重大阻礙。
此阻礙一去,人們當然馬上想到本來已在要求施紀賢左轉「改變」路線的韋雅蘭有企圖挑戰相位。在工黨左翼(或稱「soft left」),除了韋雅蘭之外,另外的人選本來就只有她和2015年曾領導工黨敗選的前黨魁、能源大臣文立彬(Ed Miliband)。
不過,兩人對上施紀賢,在工黨黨員民調中也只是與施紀賢平頭馬車,沒有非常明確的勝算--這也突顯出近一年以來讓施紀賢持續保有相位的一大因由:「黨內無人」。
正當韋雅蘭獲洗脫逃稅罪名的新聞還在發酵,此前已傳出會請辭的另一個相位潛在挑戰者、衛生大臣施卓添(Wes Streeting)到中午左右就正式辭職,表明已對施紀賢失去信任,認為施紀賢不可能領導工黨進入下一場選舉。他批評:「在我們需要願景的地方,卻只見一片真空;在我們需要方向的時候,卻只有隨波逐流。」
施卓添代表工黨中間派,一直被視為施紀賢的潛在挑戰者,去年底首相府甚至曾經主動出擊表示施紀賢會面對任何挑戰,不會主動下台,其針對對象就是施卓添。
不過,施卓添請辭之際,卻沒有表明湊夠五分之一工黨下議院議員的支持,向已經表明不會主動下台的施紀賢作出挑戰,而是說希望工黨接下來會出現一場理念之爭,進行一場有最廣泛、最優秀候選人參與的黨內角逐。
雖然沒有公開資訊顯示施卓添不挑戰施紀賢黨魁地位是出於「不為」還是「不能」(按:即湊不夠至少81位工黨下議院議員支持),但施卓添的黨內選情其實比上述兩位左翼代表更差。
黨內民調顯示,施紀賢將會以五二之比擊敗施卓添。在這樣的黨內民情之下,施卓添暫時不挑戰施紀賢也是有其道理的。
施卓添提到要有最優秀的候選人來角逐黨魁和首相,大家都知道他所說的其實就是黨內民調唯一明顯領先施紀賢、而且在全國民調中也唯一有正數淨民望的潛在挑戰者、大曼徹斯特市長貝安德(Andy Burnham)。
貝安德在大曼徹斯特地區有頗高民望,其在2024年角逐連任選戰之時得票超過63%,其任內曼徹斯特的經濟增長比全國速度更快,其在2023年推出、稱為「Bee Network」的整合巴士電車網絡也普遍被認為是成功的公共服務改革。
本年初,貝安德曾經試圖投身一區補選、重返國會(貝安德2001至2017年曾任國會議員),作為挑戰施紀賢相位的前期部署。然而,工黨的全國執行委員會(NEC)在施紀賢陣營的主導之下卻拒絕貝安德參加補選,被廣泛認為是出於權鬥考慮(按:其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擔心工黨會失去大曼徹斯特的市長職位)。
不過,貝安德一直沒有放棄重新重投全國政治的計劃,在5月7日的英國地方選區舉行之前,也落力四出到曼徹斯特以外的選區為工黨拉票。他當然知道,當工黨一如所料的選舉大敗,施紀賢將會面對四面楚歌,很難再阻止他參選國會並對其相位作出挑戰。
同樣是在14日,正當大家還在消化施卓添辭職的消息之際,大曼微斯特其中一個國會選區美迦菲(Makerfield,又譯梅克菲爾德)的32歲工黨國會議員Josh Simons宣布將會辭職,適時製造補選讓貝安德有一個機會重返國會去問鼎相位。在Simons發布消息之後,貝安德也宣布將會參與美迦菲的國會補選。
經過地方選舉大敗之後,施紀賢無力和無意阻撓貝安德。在後者正式申請參選之前,工黨全國執行委員會已預先同意會允許貝安德出選。
不成功便成仁
不過,貝安德從曼徹斯特市長大樓走進唐寧街10號首相府的路並不平順。雖然在2024年的市長選舉中,貝安德在美迦菲所屬的鎮得票超過六成半,但美迦菲在2016年英國脫歐公投之時據估計有高達65%選民支持脫歐;到2024年的大選中,Josh Simons也只以5,000餘票之差擊敗脫歐派元老法拉奇(Nigel Farage)領軍的改革黨;而在剛剛過去的地方選舉中,改革黨甚至在美迦菲的選區取得五成選票,大幅拋離工黨的不足兩成半。
美迦菲可算是工黨在英國脫歐爭議之下的政治縮影:前煤礦工業區,1983年劃定選區以來一直是工黨票倉,但經歷數十年的去工業化,加上右翼民族主義的崛起,左翼選民開始相信身份政治,投向右翼甚至是極右翼。
如今英國政治的最大議題,就是改革黨的崛起。貝安德以參選美迦菲補選來尋求重返國會,本身就是要證明工黨還有人能夠從改革黨手上把選民爭取回來,甚至是向英國人證明要阻止改革黨坐大,工黨還是最佳的選擇。
綜合網上賭盤來看,貝安德在美迦菲也只有大約六成的勝算。改革黨幾乎必定會在移民問題和脫歐議題上迎戰貝安德。在工黨之左的綠黨,以及比改革黨溫和的保守黨,如今也正在爭論要不要派人參選去分別和工黨及改革黨拆票。
貝安德宣布角逐美迦菲補選之後,施卓添表明若然工黨引發黨魁選舉,他將會投身爭奪相位。也就是說,即使施紀賢在貝安德一旦勝選後決定「讓路」,貝安德也還要面對施卓添等人的黨內挑戰。
而且,施紀賢本人18日更表明他不會「讓路」,誓言他「必須服務投票選我執政的人民」。由於施卓添聲言他已經得到足夠的國會議員支持,而施紀賢則能憑原黨魁的地位直接獲得提名,貝安德就算能重返國會,他要入主唐寧街首相府還要再打一場黨內混戰。
雖然施紀賢和施卓添都表明會支持貝安德角逐美迦菲席位,但從政治私心的維度來看,兩人也許都想看到貝安德在這場「證明自己」的選舉中落敗。
對施紀賢而言,貝安德的參選本身已經是一個正面發展。由於補選要等到6月18日左右才會舉行,黨人至少要多等一個月才會對他作出挑戰。一個月時間內,可以發生很多事情。例如,如果中東局勢再度惡化,施紀賢就能打出一張「亂局牌」來押後黨魁選舉。
如果貝安德敗選,工黨將會失去唯一一個明確的「存亡救星」。由於黨內目前沒有其他民望明確勝於施紀賢的人物,有人敢出來作出挑戰嗎?另一方面,從施卓添的角度來看,他可能會認為目前他黨內支持遜於施紀賢,只是因為人們對貝安德出選還有期望,若然貝安德失敗,施卓添本人就可能會變成黨人無奈之下不得不支持的「替代方案」。
在貝安德面對美迦菲這個脫歐派選區的選戰之際,施卓添已經高調出招,聲言主張英國重新加入歐盟。這樣做就讓貝安德不得不對此作出回應。在他宣布參選後第一個重要發言中,貝安德表明「英國脫歐造成了損害,但我也認為,我們眼下最不該做的,就是重啟那些爭論」,他認為此刻的政治重點應該放在國內問題之上。
這種說法當然是為了爭取美迦菲的脫歐派選民支持。但貝安德自己過去曾經表示支持英國重返歐盟,這種「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將讓選民質疑他的真誠,而這種否定重啟脫歐爭論的路向亦將讓支持重返歐盟的選民感到失望。而脫歐重新變成選民關注的議題,也可能會成為改革黨的有利宣傳。
當然,失敗的風險愈高,成功的幅度就愈大。如果貝安德能夠排除萬難,以壓倒性之勢勝出美迦菲補選,一下擊退一個多月前地方選區中氣勢如虹的改革黨,他將能強而有力地以工黨改革者的姿態殺進唐寧街首相府。與其他施紀賢的潛在挑戰者不同,貝安德曾經被施紀賢打壓,是一個能夠打着對抗工黨建制旗號而問鼎黨魁的人物。
如果說有任何人能夠挽救此刻民望已跌至兩成的工黨,讓工黨在未來最多三年的執政中謀求絕處逢生,這個人非貝安德莫屬。他此刻投身高風險選戰重返國會,可算是他自己以及工黨本身「不成功便成仁」的重大政治賭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