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追求時,我們在追求什麼 (十)

撰文:曾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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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們愛國的,不可能叫我們愛政權。他們只能叫我們愛傳統。因為不愛我們的傳統,我們什麼都不是。我們也不可能有美好的人生。孤獨的、原子式的個體,管你有很多自由,也註定是不會幸福的。

現代的亞里士多德

就算沒有所謂人性,但是否代表沒有德性(virtue)?

蘇格蘭哲學家麥肯泰爾(Alasdair MacIntyre)堪稱為現代的亞里士多德。他最廣為人知的作品《德性之後》(After Virtue)在1981年出版,被視為20世紀最重要的倫理學與政治哲學作品之一。

筆者記得有一中譯本把After Virtue譯作《追尋德性》,好像也有道理。但是,麥金泰爾在這本書的工作其實並不是作道德說教、教育品德、追尋品德。他做的其實要描畫在亞里士多德那種目的論世界觀「崩潰」後的情況:啓蒙運動哲學家不但在科學上放棄了亞里士多德,就連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都棄如敝屣。當然這樣的代價是德性不再受重視,現代倫理學只得那些貌似科學般嚴謹的分析和定義,但卻沒有任何脈絡可言。麥肯泰爾用了科幻作品A Canticle for Leibowitz作隱喻,展示我們的倫理學就像經過大災難後的科學一樣,與傳統脫離、支離破碎、見葉不見林。這種狀況,就是「德性之後」。

這本書,可說是對現代倫理學的反思。麥肯泰爾認為整個啓蒙運動的倫理學都是失敗,。當中的代表人物如康德、休姆、邊沁等,皆以為可以用理性找出道德原則,就是「啓蒙的計劃」(Enlightenment Project)。因此效益主義跟義務論都是麥金泰爾針對的學說。

麥金泰爾這本書可說是復興了亞里士多德的德性倫理學。麥金泰爾之後,德性倫理學的文獻如雨後春荀;但要重舉德性,難題當然是如何在不接受亞里士多德目的論世界觀的前提下,也能說得通德性。

石元康先生曾經讚麥金泰爾「好像什麼都懂」,他舉的例又真是層出不窮。

哲學家麥肯泰爾。(資料圖片)

麥肯泰爾的成名作《德性之後》在1981年出版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資料圖片)

德性之後

我們都知道什麼是下棋吧,你知道那是一種遊戲。不過,其實下棋是一個實踐(practice)。

在每一個實踐裏,都有特定的目的。比如下棋,目的就是贏對手;但是在過程中,我們也會感受到當中技藝的比拼,當中有自足價值;漸漸贏輸不是最重要,我們在不斷追求卓越,愈了解德性,比如忍耐、堅毅和耐性的重要。

如果這樣的話,在這個世代德性仍是說得上的。因為我們仍有林林種種的實踐。不過,麥肯泰爾心中的德性,並不是只限於某一實踐的。他說一個人真正擁有的德性,一定能在不同場合展現——但專業技術則只限於專業界別。

但我們有共同的善去追求嗎?下棋跟踢足球有什麼共同的善?身體健康還是友誼?

一些邪惡的實踐,也有德性可言嗎?比如性虐待或者殺人遊戲,玩得最好都不見得有什麼德性可言吧。

麥金泰爾的工作是否成功?關鍵在於究竟他能否講得通「好的人生」是什麼。麥肯泰爾批評現代哲學家如羅爾斯(John Rawls)都講不通美好人生是什麼,但是他自己呢?

麥肯泰爾指出我們現代人假定了統一的敍事(narrative)來理解個別的行為,也即以連貫的人生才能明白一個人的一生。記得李怡先生曾引用過法國作家馬爾羅(Andre Malraux)小說《人的命運》的警句「一個人是他一生行為的總和。」麥肯泰爾大概會說不僅是將行為堆疊起來,還要有脈絡才能理解一個人的一生。他稱這為敘事歷史(Narrative history),沒有完整的敘事歷史,我們的行動並不可解。

我在做什麼?打字。什麼?我只看到你敲打鍵盤。你錯了。我是在寫作?為什麼寫作?因為我有話說。有什麼話要說?為什麼有話要說?我想說哲學,因為我相信哲學討論能令我們的人生更美好?我們?是,因為我關心我的社群、國家、世界。

「怪不得你大學時讀哲學,現在仍看哲學書了。」

我們就是要整體脈絡才能理解一個人。換句話說,我們也是在脈絡行動,才知道自己做什麼。

這些脈絡就是實踐、制度跟傳統。

叫我們愛國的,不可能叫我們愛政權。他們只能叫我們愛傳統。因為不愛我們的傳統,我們什麼都不是。我們也不可能有美好的人生。孤獨的、原子式的個體,管你有很多自由,也註定是不會幸福的。

《德性之後》因此並不只是倫理學著作,它更在社會政治哲學有重要的論述。所以麥金泰爾也被視為一位「社群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