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行隊伍的公公婆婆,是我城的西西弗斯
剛過去的星期日(4月23日),有一個名為「反對小圈特首,抗議政治逼害」遊行,大概沒有幾多人有留意。儘管這半年民選議員被DQ、被控告的事接二連三,政府又視錢財如糞土般借發展為名供養官商鄉黑,甚至漠視全民退保的需要,但香港人的無力感似乎已生抗體,懶理這類遊行了。
既然具「抗體」的香港人沒有興趣關注遊行,自然也沒有興趣關注有什麼人去遊行吧。
遊行過程,我一直跟隨著一班行得較慢的團隊,其緩慢的「嚴重」程度令我連前面遊行隊伍的隊尾也看不見。
香港人以爭取時間見稱,被阻過馬路,被阻乘搭交通工具,自然「媽」聲四起。儘管遊行人數凋零,比起數以萬人計的大型遊行根本阻不了多少時間,但埋怨聲仍然此起彼落:
「快啲啦,綠燈都唔俾過,有冇搞錯?」
「明明架巴士喺度都唔俾上,啲人剩係識搞亂香港。」
「行咗幾廿年啦,有鬼用咩,阻住地球轉。」
維持秩序的警察見途人指手劃腳,也多加兩錢肉緊呼喊:「遊行人士行快啲,跟番上前面,唔好阻住條路。」
我不知道其他人聽到這些說話有何反應,我聽罷確有點情緒。我跟隨同行的這個團隊叫「爭取全民退休保障聯席」,當中都是「超七趕八」的長者,他們有腰痛的、有一拐一拐的、有駝背的、有坐輪椅的,這就是他們落後於其他遊行人士的原因。我看著長者們努力地想趕上大隊,別人眼中的「慢」,其實已是他 / 她們用盡大力氣去展現的「快」了。
「阻住地球轉」之說也真夠諷刺,過不到馬路叫「阻」,那麼政府到長者們「華髮不再青,勞生竟何補?」都得不到全民退休保障,那又是誰阻了誰?
當途人和警察在責難時,我看到三個畫面:
1. 一個伯伯並不是提腿去行,而是一隻腿拖著另一隻腿碎步去行;因為他根本沒有力氣大步大步去走,大概是他的腿有什麼毛病吧。
2. 一個婆婆沿途高舉著直幡,即使有其他年青人說願意替婆婆效勞,但婆婆堅持說:「我還能貢獻,你就給我繼續付出吧。」
3. 一個婆婆在濕滑的馬路上愈行愈急,有好幾個遊行人士,包括長毛在內,都勸說婆婆不要走得太快,當心滑倒。原來婆婆一邊行一邊腰痛,但她不想中途放棄,所以希望加快腳步走到目的地可以休息。
遊行由銅鑼灣出發,婆婆由灣仔已喊腰痛,到金鐘終於抵撐不了要在一條行人天橋旁坐下休息。
還記得,曾俊華的政治化妝師羅永聰曾對全民退休保障聯席人士說:
「你帶他們遊街是一個選擇,要達成目標又是另一個選擇。」
既然選擇不只一個,公公婆婆又為什麼仍然要選擇較辛苦的遊行呢?
對這班長者來說,他 / 她們試過遞信請願、公聽會發言、搞諮詢、辦論壇、擺街站、一人一信、花車巡遊、千歲輪椅遊行、向高官跪地等等;軟硬兼施,通通做齊,但政府還是一意孤行,那麼所謂的「另一個選擇」到底是什麼選擇?真的要懇請羅永聰先生賜教。其實問題是策略?還是有人「唔肯做」?
當我自己也跌入那種無力感狀態,一位伯伯跟我說:
「我後生時喜歡踢波,所以對運動題材的電影特別有興趣,《點五步》有句對白『我冇講過你哋要贏,但我講過要你哋唔好放棄!』即使我已七十多歲,也看得熱血沸騰。全民退保不是我自己的事,我相信落實時都已『賣咸鴨蛋』了;全民退保也好,反對政治打壓也好,我都不會放棄,因為香 – 港 – 我 – 有 – 份。廖啟智都說:『贏就一齊贏,輸就一齊輸;如果連自己都睇小自己,你人生永遠就只有兩個字,就是失敗。』」
我不知道伯伯是原則派,還是策略派,有些人可能覺得這叫冥頑不靈,甚至不識時務,但我認為伯伯是我城的西西弗斯(Sisyphus)。希臘神話裡有一個英雄名叫西西弗斯,受到諸神的懲罰,不斷用力把大石推上斜坡。大石到了山頂,就會自動掉下來,西西弗斯再由坡底推上去,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永無休止。別人看似徒勞無功,西西弗斯卻認定這是生命的意義。卡謬(Albert Camus)就認為,不能由此論定西西弗斯是出於愚昧,因為沒有人能絕對證明:這一次把石頭推上山,石頭必定會重新滾下來;正如沒有人能絕對證明,明天的太陽,必定由東方昇起。西西弗斯每一次也不放棄那「點五步」,就是博石頭下一次不會又再滾下來。
我不知道,對伯伯而言,在他能力範圍下向政府的發聲表態是否已經做盡。我只知道,香港今天正身處荒謬的時代,政府倒行逆施,赤裸裸的與民為敵;無所謂的態度只會讓人靜靜地、荒謬地接受痛苦,使荒謬更加荒謬。
引述卡繆的話:「轉身反抗不公不義,你才由奴隸變成自己。」公公、婆婆們即使腰痛腳痛行得慢,但他 / 她們都不願成為荒謬社會的奴隸;儘管暫時無法改變社會,但至少不讓荒謬改變自己。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