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事掀「令和石油危機」:逾九成依賴中東 日本苦尋替代油路

撰文:聯合早報
出版:更新:

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襲擊引發的中東危機,正波及全球能源供應。與歐洲、美國和中國相比,日本的能源自給率極低,僅為15.3%,對中東石油依賴度極高。霍爾木茲海峽航運一旦受阻,衝擊直擊日本要害。危機爆發後,按當時消耗速度計算,日本石油儲備最多只能支撐不到200天,而國民日常生活幾乎處處離不開石油製品。這讓東京不得不思考:有限的儲備還能撐多久?日本又如何在這場「令和時代石油危機」中突圍?

在中東局勢惡化之前,日本每天進口原油約240萬桶,折合約3億8157萬公升,可裝滿240到250個奧林匹克標準游泳池。當中約96%來自中東,包括阿聯酋在內的主要產油國。這些原油在日本19家煉油廠提煉加工成汽油、重油和煤油等燃料。

這場因中東局勢惡化而引發的石油風暴,被日本輿論稱為「令和時代石油危機」。

3月初,中東戰事陷入泥淖時,日本全國汽油平均零售價創歷史新高。《聯合早報》記者當時在東京都內一家油站看到,普通汽油每公升220日元(約11港元),高級汽油每公升230日元,較一周前大漲近50日元。

東京練馬區一家油站經理受訪時說:「合作的七家石油供應商里,有五家已經停止供貨,加油站根本拿不到足夠的油。沒油就沒法做生意,也許真的要考慮關門了。」

一些油站擔心斷供,一度通過提早打烊、限量銷售等方式,試圖控制出油量。

當時正值日本搬家旺季,油價高漲讓搬家公司進退維谷。

2026年4月27日,在日本東京羽田機場的日本航空公司飛機庫內,一個人形機器人推著一個貨物貨櫃。(Reuters)

一家搬家公司的營業部主任說:「訂單都接了,很難臨時漲價。只希望這一波油價暴漲不要持續太久,否則油價和物價一起漲,對我們和顧客都是沉重負擔,希望情況儘快緩解。」

一家運輸公司的社長鶴田真一郎受訪時說,他估計公司25輛卡車每月燃油成本約80萬日元,如果油價每公升再漲20日元,燃油成本就會飆到90萬日元以上,對公司而言幾乎難以承受。

為壓低國內油價,日本政府緊急動用石油儲備,並發放汽油價格補貼,才勉強將普通汽油價位壓回每公升約170日元。3月時,日本民間與國家合計石油儲備量,按當時消費水平估算,足以支撐約254天。

雖兩度釋放儲備原油 部分地區仍供應不足

3月底,日本政府釋放相當於約50天國內消費量的儲備原油,以緩解供應憂慮;5月上旬,又追加釋放約20天的用量。

不過,兩度釋放儲備後,部分地區因供應分配不均或運輸受阻,仍出現部分企業拿不到足夠燃料的情況。

如何優先保障公共巴士、貨運卡車等關鍵交通工具所需的柴油與重油,也成為當局須迫切解決的課題。

這張攝於2026年4月22日的照片中,可以看見船隻在阿曼穆桑達姆省(Musandam)外海的霍爾木茲海峽航行。(Reuters)

中東局勢升級,也讓日本企業對經營前景更加悲觀。

《產經新聞》4月6日對101家大型企業進行調查,結果顯示,近70%受訪企業希望首相高市早苗的政府在「經濟安全」和「能源政策」方面採取更有力措施。

在被問及最期待政府在哪些領域發力時,68%選擇「經濟安全」,66%選擇「能源政策」,位居前兩位。

日本經濟產業部一名官員4月底指出,日本在尋找替代石油來源方面雖取得一定進展,潛在新來源有美國、中南美洲及中亞等地,但從簽約到真正形成穩定航線,至少要幾個月時間,而且幾乎不可能完全恢復到過去依賴霍爾木茲海峽的供應規模。

他也坦言,新航線存在諸多挑戰,例如若改經非洲好望角繞行,航程與運輸成本都將顯著增加。

日本國內也在討論從沙特阿拉伯紅海沿岸港口,經蘇伊士運河迂迴運輸至日本的可能性。這條路線是油輪繞行非洲好望角進入地中海,經蘇伊士運河到達沙特阿拉伯紅海沿岸的延布港,裝載石油後原路返回日本。

日本船主協會會長長澤仁志指出,這條替代航線往返耗時約100天,「幾乎是經霍爾木茲海峽40天航程的兩倍」,顯然並非理想選項。

長澤仁志也擔心,即便戰鬥停止、霍爾木茲海峽重新開放,水雷清除與安全檢查也需時間,短期內船舶無法立即恢復通行,日本可能面臨嚴重原油短缺問題。

石化與日用品連鎖漲價 業者:原料成本一再翻倍

原油供應減少,日本石化產業首當其衝,尤其是塑料相關產品的生產。

石腦油(naphtha)是生產乙烯、芳香烴及高辛烷值汽油的關鍵基礎原料。日本國內產量約佔消費量的40%,另有40%從中東進口,其餘20%來自其他地區。

中東危機爆發後,石腦油進口減少,迫使三菱化學、三井化學等大型化工企業相繼減產乙烯,並加緊尋找中東以外的替代來源,例如三菱化學決定從美國與非洲現貨市場採購石腦油。

日本石化工業協會會長工藤幸一郎指出,供應鏈受挫,漲價幾乎難以避免。「1月和2月的國產石腦油價格約每千升6萬2000日元,4月至6月的價格將超過11萬日元,這最終會反映在下游產品價格上。」

圖為2017年12月6日,7-11便利店的職員在店面工作。(Reuters)

日本家庭原已感受到通脹壓力,中東局勢讓情況雪上加霜。垃圾袋和購物袋製造商Sanipack宣布,從5月下旬起全線產品漲價30%以上。100日元商店裏的膠袋,以前一包賣100日元,如今不是數量縮水,就是以更高價格出售。

塑料產品製造商谷川勝仁說:「這兩三個月明顯感受到原材料價格一再翻倍。目前只要願意付錢,還買得到貨;但如果中東局勢持續惡化,最糟糕的情況是,無論出多少錢,也買不到石油產品。」

印刷油墨的原材料溶劑和樹脂短缺,也迫使部分企業調整包裝設計,引發話題。日本零食商卡樂比(Calbee)的薯片包裝,已從過去色彩鮮艷改為以黑白為主。

卡樂比說,公司現有溶劑庫存只能維持到7月,只好在包裝原料供應進一步吃緊前,減少油墨用量。

日本零售市場一向以鮮艷和精緻包裝吸引顧客,如今卻因中東局勢而被迫「失色」,反映能源危機已悄然滲入日常消費體驗。

日本能源研究所所長金田武史受訪時指出,石油短缺對日常生活具有決定性影響,必須認真考慮使用不依賴原油的替代品,例如以紙袋取代膠袋、以紙吸管取代塑料吸管等。

日本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先後經歷兩次石油危機,當時因石油輸出國組織限制出口,原油價格飆升,1974年電價漲幅超過50%。衛生紙等日用品被搶購一空的「恐慌性囤貨」,至今仍是許多日本人難忘的集體記憶。

日本能源經濟研究所首席研究員小山堅認為,這一輪原油價格漲幅或許難以與1970年代相比,但供應鏈受損的程度卻更為嚴重,貨品短缺的問題可能比當年更棘手。

即使霍爾木茲海峽恢復通航,現有石油與相關製品短缺也無法立刻緩解,價格壓力恐將持續數月至半年。

卡樂b變黑白色。影片截圖

要提升能源自給水平 日本是否應校準戰略?

第一次石油危機後,日本在1974年啟動「陽光計劃」,為太陽能發電的實用化鋪路,並加速風能與地熱開發。

日本可再生能源基金會在《2040年展望報告》中指出,若能充分挖掘國內太陽能與風能潛力,完善電網與儲能系統,同時提高能源效率、推進電氣化,到2040年日本能源自給率有望提升至約75%。

聯合國去年發佈的《抓住轉型機遇》報告也強調,可再生能源已是成本最低、發展最快的能源形式。擴大可再生能源的利用,不僅有助擺脫對化石燃料的依賴,也能為更穩固的能源安全體系奠定基礎。

中東局勢再起波瀾,日本是否應重新校準能源戰略,最大限度發揮可再生能源技術領域的先行優勢,是須認真思考的問題。

首相高市早苗在去年競選自民黨總裁時曾說,希望結束日本「向資源豐富國家低頭」的外交模式,並提出實現「100%國內能源自給」的願景。

日本能源界也呼籲政府推動監管改革,提升能源自給能力,包括擴大「共享型太陽能」的使用、強制新建住宅和商業大廈安裝太陽能發電設備、加快陸上及海上風電開發,以及制定促進地熱發電的相關法律等。

2026年4月8日,日本東京,首相高市早苗在官邸與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通電話後向媒體發表講話。(Reuters)

同時,當局也將發展可再生能源納入「全球能源轉型戰略」,在追求能源安全、經濟增長與減碳目標的同時,從根本上降低對化石燃料的依賴。

智庫界則愈發認識到,這場能源危機並非單一國家可以獨自解決,而是須要區域與全球協同應對的共同挑戰,因此呼籲亞洲國家在推廣節能與擴大能源供給方面必須加強合作。

專家:加強與亞洲各國合作 提升區域能源體系整體韌性

丸紅經濟研究所社長今村卓近日在日本放送協會(NHK)節目中指出,危機時刻,人們往往更重視能源供應保障。作為全球能源需求增長的主要引擎,亞洲其他國家在節能方面相較日本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日本不僅要應對自身的能源難題,也必須面對整個亞洲共同承受的壓力。因此,日本有必要通過加強與亞洲各國的合作,提升區域能源體系的整體韌性。」

4月15日,日本宣布啟動「亞洲能源計劃」(POWER Asia),旨在加強亞洲地區能源與資源供應,並承諾向東南亞國家提供約100億美元(約783億港元)的援助。

這個計劃一方面協助東南亞國家確保燃料穩定供應,維持醫療等關鍵物資供應鏈運作;另一方面也推動脫碳,強化基於「亞洲零排放共同體」的供應鏈。

有分析認為,高市這一計劃也意在影響亞洲國家的能源採購結構,在應對中東危機的同時,引導部分原油進口轉向美國等替代能源。

資料圖片:柏崎刈羽核電站全景圖。(Getty)

新潟「油鄉」產油卻不能自用

日本也產油,可惜不能自用。

日本新潟市一帶自古被稱為「油鄉」。據報道,大正時代,那裏曾是日本石油產量最高的地區,早在17世紀初便開始人工採油,被稱為「新津油田」。

當地居民過去在水道里設置油水分離裝置,承包商每周上門收集一到兩次。隨着時代變遷,國內石油開發沒有進一步發展,如今油繼續流出,但居民只能自發清理掉。

新潟市一名59歲村婦說:「每逢暴雨,油就會隨水溢出。如果水道被油堵住,居民就得負責清理。」

她感慨道:「在中東局勢推高油價的當下,要是附近流出的油能派上用場就好了……現在既沒用處,清理又很費勁。」

日本自1950年代進入高速增長期後,「能源革命」也迅速展開,從以煤炭為主轉向以石油為主。各大石油公司將開發重點轉移到中東大型油田。

隨着全球石油需求飆升,日本也通過建立以超大型油輪從中東直運原油到本土提煉的供應體系,在運輸成本和效率上取得明顯優勢。

到1970年代,日本對中東原油的依賴度已高達九成,煉油廠基礎設施多以處理特定類型的中東原油為前提。

有分析指出,這種高度依賴中東的能源結構風險極高,一旦中東局勢生變,日本很難在短時間內調整供應體系擺脫的依賴。

「令和時代石油危機」再度敲響警鐘:在一個地緣政治震盪愈發頻繁的時代,如何一方面穩住中東石油供應,另一方面為未來構建更分散、更綠色、更具韌性的能源結構,是日本不得不面對的長期考驗。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