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新冷戰」 阿拉伯世界怎麼看

撰文:劉燕婷
出版:更新:

冷戰曾宰制人類歷史近半世紀,即便蘇聯已崩解超過20年,鐵幕、對峙、選邊等肅殺符碼仍在群眾的潛意識裏盤旋,並在所謂「美利堅盛世」的祥和下,伴隨衝突的火光不斷竄出。

如今中美衝突加劇,世界皆有所感。7月23日美國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發表「新鐵幕演講」,呼籲世界共討中共,檄文式的語句不僅帶點十字軍的既視感,也喚起人們對肅殺年代的集體印象,中美「新冷戰」的語句由此在書報與節目上蔓延。其中,中英文媒體的辯論自不待言,使用人口位列世界第四的阿拉伯語,也有不少精彩觀點。

2020年7月23日星期四,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在加州約巴林達的尼克遜總統圖書館發表演講。(AP)

從美俄到中美

阿拉伯世界在冷戰期間,雖也經歷大規模撕裂,卻多不是以資本對抗共產的經濟話語呈現,而是由以巴等一系列區域衝突為核心,輻射出蘇聯與美歐間的對立。

在海灣地區,沙特等君主國們藉由軍事與部落聯盟,建構自身統治正當性,並在外交上倒向西方陣營,早早便選擇不以軍事手段介入以巴衝突,沙特更允許美國駐軍;埃及、敘利亞等社會主義共和國則由強人統治,建立起軍事獨裁政體,其雖多鎮壓國內共產黨,卻仍接受蘇聯資助,成為其馬前卒。1956年的蘇伊士運河危機便是冷戰的體現,持續至今的也門內戰則更是冷戰遺緒。

而正因蘇聯過往在中東着墨甚深,早年阿拉伯世界談及「新冷戰」(الحرب الباردة الثانية,al-harb al-baridah al-thania,意為第二次冷戰)一詞時,其語境多指涉俄國與西方的當代衝突,例如2008年的南奧塞梯戰爭、2014年的烏克蘭危機等。2015年起,俄國正式介入敘利亞內戰,阿拉伯世界更普遍認為這是美俄之間的新代理戰爭。

然而2016年特朗普(Donald Trump)上任後,伴隨甚囂塵上的「一帶一路殖民論」、2017年薩德入韓事件,阿拉伯人言談間的「新冷戰」主角,已逐漸由美俄改為中美兩國。字詞內涵的遞移,既反應言談者的認知變化,也銘刻了現實的新發展。

2014年的烏克蘭危機一度被阿拉伯世界視為新冷戰代表事件,圖為烏東叛軍進行戰俘遊街之景。(Reuters)

「新冷戰」的本質

在近來的中美互動中,阿拉伯媒體們普遍感知到兩國的關係震盪。原因之一,便是新冠疫情後的中美齟齬。

《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自2月以來,便屢有文章探討中美冷戰的進行。2月4日,國際關係學者哈迪德(Mohammed Hussein Abu Hadid)投書《半島》,文名《新冠之後,世界將走向冷戰嗎》,當中預見了中美兩國不斷升級的技術、電子戰。哈迪德認為中美間的競爭並非資本與社會主義的衝突,而是東西方兩種模式之爭,結果若非世界維持原樣,便是中國成功改變世界。然而其認為一場疫情尚不至於推翻美國優勢,許多阿拉伯精英判斷中國此刻已登上國際秩序領導寶座,在其看來則為時尚早。

除《半島》外,其餘阿拉伯媒體也對中美新冷戰多有探討。埃及的《金字塔報》(Al-Ahram)於7月13日刊登《邁向新冷戰》一文,內容是記者卡馬爾・加巴拉(Kamal Gaballah)對埃及前外交部發言人曼娜・巴霍姆(Manah Bakhoum)的專訪,巴霍姆認為中美新冷戰正在進行,衝突則體現在新疆議題、香港問題、南海博弈與病毒宣傳戰上。但巴霍姆指出中美皆會避免軍事交火,美國過往在對付敘利亞、伊朗上慣用經濟制裁手段,如今也將以經濟手段圍堵中國。

2019年9月17日,黃之鋒在美國華盛頓國會山參加有關香港問題的聽證會。某些阿拉伯精英認為香港問題是中美新冷戰的體現。(Reuters)

由在英巴勒斯坦人所創辦的《阿拉伯聖城報》(Al-Quds Al-Arabi),於7月28日刊登文章《讓中國政權更迭是二次冷戰的目標》,作者是埃及作家易卜拉欣・瑙瓦爾(Ibrahim Nawwar),其認為美國正在貿易、技術、外交上大力圍堵中共,從操弄民粹話語指責中國借「一帶一路」輸出債務陷阱、將新冠疫情等同於「中國病毒」、到蓬佩奧發表新鐵幕演講,皆是對中國價值與治理體系的新冷戰,意在逼迫中共垮台。

瑙瓦爾指出中國可由四方面反制,一是加強內部團結,尤其是新疆與西藏等邊疆地區;二是與日、韓、巴基斯坦、東盟等國交好;三是必須加強海上軍事投射力,尤其是南海、東海與紅海;四是有必要對美採取相應反制措施,例如此次關閉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館之舉。

伊朗創辦的阿拉伯語媒體《阿拉姆新聞網》(Al-Alam News Network),則在8月2日刊登了《中國正以六大戰略步驟推翻美元霸權》一文,認為人民幣將是新冷戰的焦點,並指出中國如今正借亞投行、行動支付、「一帶一路」等項目,鬆動美元的宰制地位。

伊朗因被美國製裁多年,里亞爾貶值嚴重,黑市盛行,故其格外關注中美衝突中的貨幣問題。(Reuters)

「新冷戰」的真實性

然而,除上述討論外,也有些阿拉伯精英主張「新冷戰」的用法言過其實。

7月28日,《半島》刊載了約旦評論員馬萬・薩穆爾(Marwan Samour)的文章《中美是時候開戰了嗎》,文中提到中美如今日漸交惡,眼下共有四種發展可能,一是爆發核戰,二是重回美蘇冷戰的集團對立,三是美方持續推進對華遏制戰略,四是中美彼此剋制後達成新平衡。薩穆爾認為,有鑑於全球如今的高度互賴,中美將持續在局面三四間擺盪,如美蘇般強烈對峙的冷戰不會到來。

總部在埃及的獨立媒體《日出報》(Al-Shorouk)則在6月8日刊登了《對中美冷戰的痴迷》一文,作者卡塔(Bashir Abdel-Qattah)認為「新冷戰」一詞更多是特朗普為疏導內政不滿而炮製的議題,這股力道在疫情爆發後尤其明顯。卡塔也同意中國正在崛起,但中國與蘇聯畢竟有所不同,對美國構成的威脅也互有差異。

獨立新聞網《阿拉伯21》(Arabi 21)也在7月1日刊載匿名評論《這就是為何中國會贏過特朗普?》,文中認為特朗普為求個人勝選,一意孤行誇大中美衝突,這才導致「新冷戰」詞彙甚囂塵上,但其毫無節制的舉動,最終將損及美國的國家利益,且力道將遠比北京巨大。作者指出,美國若真要與中國進行長期戰略博弈,其政策勢必要有一定紀律性與連貫性,但特朗普顯然四處放火,不斷消耗美國外交遺產,最後將徒令中國獲益。

某些阿拉伯精英認為,中美新冷戰是特朗普為選舉制造的議題。(Reuters)

相關文章:【新冠肺炎】阿拉伯世界談疫情:中國應負什麼責任

由歷史視角觀之,阿拉伯世界長年深陷戰火衝突,原因往往不離列強的介入與擺佈,故其對強權互動格外敏鋭,也因此更易接受「新冷戰」的相關敘事。然而因其對中國仍相對陌生,故在勾勒新冷戰圖景時,多數精英皆由阿拉伯自身遭遇想象中方,或是以另一個俄國的面貌描繪中國。

在阿拉伯世界多數「新冷戰」敘事中,特朗普與美國的邪惡臉譜格外清晰,針對中國的描述則相對機械化,彷佛其僅是大結構下的一員,身負「美國之敵」的頭銜,唯有少數精英能突破冷戰的二元對立思維,思考中美的多元互動關係。「新冷戰」敘事已然在阿拉伯崛起,但中國如何說出與美不同的新故事、跳脱蘇聯形象窠臼,尚是一條漫漫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