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札記|透視甲子園——兩個時代的視點 百年高校棒球的永續之匙

撰文:李思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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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園:夢想競技場》在2019年上映時,筆者才剛剛「入坑」看日本棒球比賽,對於這項牽繫日本社會的國技級運動認知不多,近日「掃」Netflix的時候才發現,這套紀錄片原來已在串流平台上架。

1小時34分的影片裏,導演山崎艾瑪(Ema Ryan YAMAZAKI)記錄了橫濱隼人高校棒球隊及花卷東高校棒球隊,分別在神奈川縣及岩手縣的縣大會力爭出戰資格,誓要向甲子園進發,將2018年第100屆全國高等學校棒球錦標賽(又稱夏季甲子園/全國大會)的深紅「優勝旗」帶回家鄉。

影片裏必然不乏一眾平頭裝高校「球兒」的熱血和淚水,但他們的勝負卻不是紀錄片的主故事線,而是從本屬師徒關係的橫濱隼人水谷哲也監督(師)和花卷東高校佐佐木洋監督(徒)的視點,帶出「野球之道」(日本稱棒球為野球)在時代更迭下如何傳承與革新。

值得一提的是, 當時剛剛登陸MLB效力洛杉磯天使的大谷翔平,以及他的花卷東高校師兄菊池雄星,亦接受了山崎艾瑪訪問,在紀錄片裏分享了甲子園對於他們的意義。

(官網圖片:https://koshien-movie.com/)
全國高等學校棒球錦標賽早在二十世紀初已經舉行。(Getty Images)
全國高校多達四千多間,47個都道府,除了東京和北海道,每個縣的出線資格只得一個。(Getty Images)
甲子園盛載多少高校球兒的夢想。(Getty Images)

從大正到令和 扭曲的高校棒球價值觀

棒球自從1873年從美國傳入日本,啟蒙了日本人對於「運動」的概念。棒球比賽首先在學界萌芽,夏季甲子園早於1915年已舉行第一屆,比起改革前的單一聯盟職業聯賽,還要早21年。日本高校棒球從大正、昭和、平成,走到今天的令和,經歷了國家在兩次世界大戰前後的蕭條與起飛,早已植根於國民的生活之中,成為日本經濟及文化的一部份。受着武士道精神影響,日本棒球本身也繼承了強烈的民族意識,堅忍、耐勞、刻苦成為棒球精神,筆者之前訪問香港女子壘球隊總教練大島田,他憶述小時候在大阪府立泉尾高等學校打棒球的辛酸,筆者看着《甲子園:夢想競技場》,大島田小時候的經歷,大概與紀錄片沒兩樣。

高校棒球生活以艱苦見稱。(Getty Images)

嚴格訓練沒有錯,然而這份厲精神後來滋長出高壓、體罰、霸凌的扭曲價值觀,2025年廣島廣陵高校的暴力醜聞可說是經典例子之一,四名學長涉嫌向違規於晚上吃杯麵的學弟施暴,校方卻輕判了事,事件隨即在日本社會發酵,廣陵學生收到大量恐嚇,又被途人指罵,棒球隊在夏季甲子園第二圈前宣布退賽,事件才漸漸平息。現役球星達比修有,小時候亦因為桀驁不馴的個性,在東北高等學校吃過許多苦頭,以致他長大後在MLB揚名立萬也經常發聲,譴責虐待式訓練和師長的暴力行為,足以毀掉整個日本棒球界,「總有成年人拚命地美化自己那個時代」。

監督地位高高在上。(Getty Images)
認得他是誰嗎?是大船渡高校的佐佐木朗希,他今天已在道奇效力了。(Getty Images)
大谷翔平從沒躋身甲子園,他在岩手縣大會落敗後,含淚道歉。(影片截圖)

固執昭和男遇生涯大敗 啟發改變之心

古板守舊的思維助長霸凌行為,加上日本經濟泡沫爆破、新一代少子化等社會因素,令日本棒球發展陷入危機,台灣傳媒《報導者》曾有文章深度分析這個議題,非常值得一讀。談回《甲子園:夢想競技場》,筆者對「守舊派」代表水谷監督的一句話特別厭惡:「我還是想做個固執的昭和男子,所以不打算改變行事方式。」那是他在一貫地訓斥球員後,轉頭對着導演鏡頭說的。

「固執昭和男」水谷哲也。(影片截圖)

是什麼原因令他誓死做個「固執昭和男」?或許是家鄉德島縣的棒球強校池田高中。池田高中總教練蔦文也曾是二戰神風特攻隊成員,戰後投身高校棒球,三度帶領池田高中贏得甲子園冠軍。水谷對於池田高校十分嚮往,在他眼中,蔦監督對球員之高壓與嚴厲、於自己的犧牲與奉獻,都是必須複製的成功方程式。直至橫濱隼人高校在第100屆夏季甲子園神奈川縣大會首圈出局,錄下17年來最差戰績,這記當頭棒喝終令水谷反思:真箇是時候改變了。

筆者特別痛恨頑固老頭那種自以為是,但看着水谷這個固執昭和男願意自省自悟,承認因為盼望在百年甲子園爭冠而壓力爆標,導致壓垮整支球隊,而且愈老愈不安,「一直都輸,我也不像以前那麼自信」,實在不是易事。在新一屆校隊開始訓練時,水谷監督的確少了一點離地、多了一點親民,比以前更重視與球員的關係,「我向球員投了一堆球,但沒有接住他們傳過來的」,這樣的話出自固執昭和男口中,確是帶點感動。與其捍衛無謂的面子與自尊,不如實事求是改變求進。人活久了,難以放下身段,水谷監督卻用行動證明,他對高校棒球的熱愛是真實的、純粹的。

高校棒球是許多日本人的夢想。(Getty Images)

啟發大谷翔平的新時代監督

說了一大堆關於水谷監督,那麼標誌着新時代的花卷東總教練佐佐木洋又如何?他帶領球隊在岩手縣大會出線後,卻在全國大會首圈不敵下關國際高校,球兒們只能把悔恨留在甲子園。雖然無法將夏季甲子園的深紅優勝旗帶回岩手縣,佐佐木監督卻在緊接的新一屆校隊報到當日,為「球兒」帶來最大的禮物。

佐佐木洋。(影片截圖)

「這個消息可能嚇大家一跳,以後大家不用再執行『禁髮令』了。剃頭的時代終歸會過去,不是說你們可以留長頭髮,其他規矩也要嚴守,但趁第100屆甲子園廢除『禁髮令』,也是恰當時機。高校棒球有很多優秀傳統需要守護,但我們也要接受新事物,不斷革新,就讓我們從岩手縣開始,一起去開創新歷史吧。」巧合的是,第100屆甲子園是平成時代的最後一屆全國大會,翌年開始正式踏入令和時代。

是以擁抱傳統為名,安於現狀為實,還是卯足全力破舊立新、承先啟後?每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的路,只是身處時代洪流,不進則退是定律,唯有提醒自己,勿被歲月磨蝕心志,怯於挑戰、固步自封,「廢老」大門已為你打開,莫論你今年貴庚。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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