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美國政府宣佈，每一個未滿18歲且持有效的社會安全號碼美國兒童都能註冊一個「特朗普賬戶」。父母、祖父母、其他家庭成員、僱主等均可為該賬戶注資，慈善機構和巨頭企業也可選擇性地向符合條件的賬戶捐贈。該賬戶將享受多重稅收優惠政策，每位員工每年可通過僱主將2500美元的稅前工資轉入孩子的賬戶，若雙親均參與注資，每個賬戶每年可享有5000美元的免稅額度。

此外，僱主每年還可額外貢獻2500美元，且不計入員工的應稅收入。根據法律規定，賬戶資金只能投資於追蹤美國整體股市的寬基股票指數基金（如標準普爾500指數），禁止使用槓桿且年費率不得超過0.10%。在孩子年滿18歲前，資金不得動用；成年後，賬戶將轉為退休賬戶性質，允許提取部分資金用於大學教育、購房首期或創業成本等支出，只要不在59.5歲前提現，均可享受退休賬戶的稅收優惠。此外，美國財政部還宣佈，將為2025-2028年間（大致對應特朗普第二個任期）出生的新生兒一次性提供1000美元啟動資金，且這筆款項不佔用年度免稅額度。

如果把這一計劃視作一次單純的兒童福利創新，可能會忽視其背後的深層邏輯。實際上，它所反映的是全球主要經濟體正在面臨的共同挑戰：財富的生產機制已經被技術革命悄然重塑。人工智能的大規模應用使生產率提升不再與就業和勞動收入同步增長，而是更大程度地沉澱在資本回報之中。美國最富有的10%的人掌握着93%的全部股市資產；在歐洲，這一比例接近60%；而底部50%的人口僅持有5%的財富。橋水基金創始人達里奧直言，AI時代的財富增量將壓倒性地流向資本所有者，社會不平等將因技術趨勢而呈指數級擴張。如果不提前建立新的財富分配體系，大規模結構性撕裂幾乎不可避免。

需要指出的是，在技術浪潮面前，傳統的「再分配」政策已顯得力不從心。無論是提高稅率、加強社保支出，還是實施「全民基本收入」，都難以抵消資本複利積累所帶來的結構性差距。財政收入的天花板決定了再分配無法無限擴張，而福利式轉移支付也無法分享科技紅利。因此，許多國家開始探索一種既能撬動資本積累，又能融入國家經濟增長邏輯的制度創新——預分配（pre-distribution）。

所謂預分配，並不是等財富創造後再分配，而是在經濟增長的起點就讓每個人擁有參與資本回報的機會。這一理念的核心觀點可以概括為政府提供基礎啟動金或稅收激勵，家庭與企業持續注資，資金投向代表國家整體生產率的核心資產，通過複利積累形成未來的財富基礎。

除了前述的「特朗普賬戶」以外，英國的兒童信託基金、德國的「起步養老金」，以及澳洲的超級退休金體系，都是預分配理念在現實世界中的實踐。英國的兒童信託基金（UK Child Trust Fund）由貝理雅（Tony Blair）於2003年推出，2011年關閉。在鼓勵儲蓄方面，它是成功的。運行期間共開設了630萬個賬戶。截至2021年4月，這些賬戶的總市值為105億英鎊（138億美元），其中政府僅出資20億英鎊。此外，德國也將於2026年啟動「起步養老金」賬戶，鼓勵儲蓄和在投資中承擔風險。每名兒童從6歲起至18歲，每月將獲得10歐元用於投資於金融市場。

澳洲的超級退休金體系是預分配體系中運轉最悠久，也是最為成功的案例。從1992年至今，該退休金規模已增至4.2萬億美元，不僅超過澳洲GDP，也成為全球最穩定、最具韌性的長期資本池之一。長期資金推動基礎設施、科技創新、全球資產配置，最終讓澳洲躋身世界人均財富最高的國家行列。事實證明，預分配賬戶並非消耗型的福利制度，而是國家財富治理結構的重大升級。

值得關注的是，預分配制度也可以為中國在未來數十年解決發展所面臨的三大結構性問題提供一種新的解題思路。

首先，隨着科技革命帶動新質生產力發展，人工智能等技術會放大不同行業和職業之間的收入差距。技術驅動的生產率提升通常以資本密集型、數據密集型企業為主要受益者。因此，高技能、高附加值崗位的回報上升，而大量中低技能崗位的報酬增長停滯或下降，這將導致收入來源從「以勞動為主」向「以資本為主」轉移。預分配賬戶在這一環節的作用首先是改變「參與財富創造」的入口權限，通過讓每個公民都持有一定份額的長期資本，使得未來技術紅利不再只由創始團隊或大資本持有者獨享，而以制度化方式部分預先分配給全體國民。如此一來，當AI和新質生產力釋放收益時，這部分收益通過資本回報的形式，能夠被更廣泛的人群以份額形式分享，從根源上緩和因技術分配導致的收入兩極化。

其次，隨着人口老齡化速度加快，養老金體系承壓不斷加劇。繳費基數萎縮、撫養比上升、財政補貼壓力增大等趨勢都對現行養老金體系構成長期挑戰。預分配制度通過提前在個人生命周期內積累資本，能夠成為對現有養老體系的重要補充。一方面，年輕時期開始積累的長期資產通過長期複利能形成可觀的資產收益，在個人進入退休階段時部分替代或減輕繳費式養老金的支付壓力；另一方面，作為一個覆蓋面廣的長期資金池，預分配制度帶來的規模化增量資金可以被用於支持國家層面的長期投資（基礎設施、科技研發、養老服務業等），這些投資既能提高總體經濟增長潛力，也能為養老體系提供更多可持續的收益來源。

最後，中國資本市場規模巨大，但長期資金佔比相對不足、居民直接持股比率偏低，導致資本市場的深度和穩定性受限，也不利於將國民財富與國家長期戰略性投資綁定。預分配制度天然就具有「耐心資本」的特質。通過制度化、持續性的資金注入形成規模化的被動長期資金來源，有利於支持股票、基礎設施、創新型企業等權益類資產的長期供給與估值穩定。通過將預分配賬戶的投資框架設定為優先考慮風險分散、成本可控的被動管理（如低費率寬基指數或經監管的混合型長期基金），並通過合規的配置比例鼓勵對基礎研究、科技創新和基礎設施的長期配置，可以把個人財富積累與國家新質生產力建設、產業升級結合起來，並從制度上強化了金融體系的內生穩定性。

綜上所述，預分配制度並非另一項經濟或福利政策，而是面向AI經濟時代的一項治理模式創新。面對即將到來的深度老齡化，中國需要重新設計養老體系的結構性基礎，讓未來的年輕人在進入勞動力市場之前就完成部分資本積累，為其一生的風險抵禦能力奠定基礎。同時，預分配制度中形成的長期資金，將成為支持科技創新、突破關鍵技術、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重要資本來源，是建設金融強國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

這樣的安排不僅有助於提高資本市場韌性，也能推動居民財富結構從「房地產主導」向「權益資產為核心」的方向逐漸轉型。更重要的是，預分配制度可以充當人工智能時代平衡技術擴散與社會穩定之間的政策張力，使科技收益更廣泛地惠及國民，而非集中於少數企業和投資者。

最終分析結論：

作為AI經濟時代的治理模式創新之一，預分配制度具有重構養老體系的基礎結構、彌合收入差距，以及其形成的長期資金助力科技創新和培育新質生產力的重要潛力。這一制度不僅能增強資本市場韌性，推動居民財富從房地產向權益資產轉型，更可平衡AI時代的技術擴散與社會穩定，使科技紅利普惠全民而非集中於少數群體。

本文原載於2025年12月23日的安邦智庫每日經濟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