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失落的第四個十年|由內而外的「蠶食」
日本在朝着失去的第四個十年邁進。
2025年日圓不再是避險貨幣,數次逼近160附近,一直處在154.00-158.00高位震盪。除了外界因素之外,很少被提,但又是根本性的——日本製造業的衰退直接影響了日圓的信用。日圓曾經最根本的支撐就是日本強大的製造業能力,可如今製造業陷入困境,日圓就成了無源之水。
這種製造業的打擊還在向全球產業鏈傳遞信號,讓全球的供應商和投資人都看清了和日本做生意的風險,資本開始遠離日本市場,這對於依賴外資的日本經濟來說,無疑是釜底抽薪。
此前三十年,日本雖然深陷「失去的30年」經濟停滯,但依託高端製造基本盤仍穩居發達經濟體行列,未來三十年,日本邁入實質性衰退的概率顯著上升,核心源於全球存量博弈的經濟格局下,日本戰略誤判觸發中日製造業全賽道競爭升級,中國在傳統與新興領域的技術突破持續擠壓其產業空間,疊加關鍵物資管制、貿易政策調整的多重衝擊,以及日本自身的結構性短板與外部依附性,多重因素共同推高了衰退風險。
但這一衰退並非斷崖式爆發,而是日本產業優勢被緩慢蠶食的過程,其在全球部分市場的品牌積澱與技術壁壘,仍能讓其在短期內保有競爭力,而中國製造業的替代與趕超,也並非一蹴而就,日本的挑釁行為只是加速了這一產業格局重構的進程。
首先,還是需要認清楚日本產業空心化的結構性缺陷。日本製造業的「倒三角結構」是其脆弱性的根本原因:高端技術在日本、原料在中國、市場在歐美,這種結構使日本在全球產業鏈中處於被動地位。日本經濟產業省2024年《產業競爭力白皮書》首次將「供應鏈武器化」列為重大風險,指出日本製造業海外轉移始於1980年代,對歐美直接投資一度佔到日本對海外直接投資的70%以上。在《日本失落的第四個十年 | 製造業「三條命根」被同時鎖喉》一文中,羅列出中國對日本兩用物項出口管制,直擊日本製造業供應鏈命門。
從數據上可見,日本本土工業增加值佔比從1990年的30%降至2024年的18%,製造業空心化趨勢明顯。日本國內原材料價格平均相當於中國的1.52倍,其中纖維製品、木製品、土石製品等原材料的價格更是超過中國的兩倍。這種成本劣勢迫使日本企業不斷尋求海外轉移,以獲取更低的生產成本。
其次,是日本出現了戰略誤判與產業政策失誤。日本對華政策跟隨美國「晶片聯盟」,卻忽視自身資源稟賦短板。2024年4月,日本與東盟升級經濟夥伴關係協定,特別強調「反對單邊貿易保護主義」,這一表態被視作對美國的間接批評。然而,日本在資源與材料領域的短板,使其在面對中國斷供時毫無還手之力。日本產業政策過於寬泛、缺乏重點,導致其錯過了培育新興產業的良機。
此外,日本企業奉行「零庫存+精益生產」模式,零部件庫存通常只維持數周,這其實是致命軟肋。日本企業庫存僅能維持3-6個月的正常生產,若管制持續超過半年,半導體、高端電機、光電設備等關鍵產線將面臨減產甚至階段性停擺風險。這種「準時化生產」模式雖然在全球貿易穩定時期能提高效率,但在供應鏈面臨地緣政治風險時,卻成為日本製造業的「阿喀琉斯之踵」。
其實1月6日中國對日的「斷供」不僅是一次精準的經濟反制,更像一面鏡子,把日本製造業的深層脆弱照得纖毫畢現:資源端「命門」攥在別人手裏,產業端「空心化」難回,管理端「零庫存」反成枷鎖,戰略端又錯判大國博弈的烈度。
當「精益」遇上「斷供」,當「全球分工」撞上「地緣對抗」,昔日引以為傲的精密製造大廈瞬間失重。它提醒所有高度依賴單一外部鏈條的經濟體——技術再尖端、管理再極致,若缺乏對上游資源、戰略縱深與政策迴旋空間的掌控,看似巍峨的工業巨人也可能在一紙公告前轟然傾斜。全球化並未終結,但已進入「安全優先」的新周期;誰能把供應鏈的「政治彈性」重新補回資產負債表,誰才有資格談下一輪繁榮。
當然,日本財閥的轉變也是不可忽略的。曾經的日本財閥以高研發投入著稱,上世紀70年代,正是靠着持續不斷的研發投入,日本製造業實現了騰飛,經濟規模一度差點超過美國。可如今的日本財閥卻越來越像美國公司,將股東利益放在了首位,設備採購、人才培養、技術升級、戰略投資這些關乎企業長遠發展的事情,都比不上給股東分紅重要。
這種短視的行為直接導致日本的高科技產業停滯不前,曾經在半導體領域領先全球的日本,如今已經被韓國和中國台灣地區超越,半導體制造設備的出口也因為技術更新緩慢而逐漸失去市場份額。財閥們忙着給華爾街的股東分錢,資本加速外流,日本的產業根基被一點點掏空,再難重現往日的輝煌。
必須清楚的認識到,全球經濟增量紅利見頂,製造業競爭從「增量拓展」轉向「存量爭奪」,日本的核心優勢賽道與中國產業升級方向高度重疊,天然形成對位競爭,這是中日產業博弈的底層邏輯。在這一背景下,本應是漸進式的產業替代與趕超,卻因日本一系列觸碰區域安全底線的行為被徹底加速:從叫囂「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觸碰一個中國原則,到附和美國推行半導體封鎖、跟風炒作各類涉華議題,日本主動打破了中日產業競爭的默契邊界,讓原本温和的市場競爭升級為高強度的產業對位博弈。
中國製造業的崛起與替代本就存在客觀趨勢,並非針對日本的刻意圍堵,國產產品從技術不成熟到逐步完善、從市場認可度低到穩步提升,本有其自身的發展節奏。但日本的戰略誤判,讓中國加快了核心技術攻堅與國產替代的步伐,也讓中國在貿易、資源等領域的反制措施落地更快、力度更強。
而日本憑藉數十年積累的品牌信任度,在歐美、印度等海外市場仍保有顯著競爭力,其精密製造的技術口碑並非短期就能被撼動,在高端工程機械、半導體材料、光學影像等領域,仍有眾多海外客戶因使用習慣、品質信賴度選擇日系產品,這也決定了日本的產業衰退不會是瞬間的崩塌,而是市場份額與產業優勢被逐步蠶食的過程。
日本邁入實質性衰退的概率上升,並非僅源於中國的產業競爭與反制措施,更與其自身難以破解的結構性短板,以及過度的外部地緣依附密切相關,這些內部問題才是其產業優勢被蠶食、衰退風險難以規避的核心原因,而外部的衝擊只是讓這些內部問題被進一步暴露與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