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誤讀中國:北京不認為美國衰落就是自己的勝利
當美國與伊朗的戰事進入第二個月,一個熟悉的問題再次出現在西方輿論場的中心:誰是贏家?
最新一期《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以「中國希望如何贏得這場戰爭」為封面主題,援引多位中國官員、外交官和學者的話指出,北京在這場衝突中奉行一條被歸於拿破崙(Napoleon Bonaparte)的古老格言——「當你的敵人犯錯時,千萬不要打斷他。」文章稱,這場戰爭是美國的嚴重錯誤,中東衝突將加速美國的衰落,使其無暇顧及東亞,而中國則坐收漁利。
這種敘事並不新鮮。從俄烏戰爭到中美貿易戰,西方輿論場始終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傾向——將每一個國際事件框定在零和博弈(zero-sum game)的座標系中,然後追問「誰贏了」。當問題被如此設問時,答案似乎也順理成章,美國陷入中東泥潭,自然是中國獲利。然而,這種看似合乎邏輯的推斷,恰恰暴露了西方思維與東方戰略邏輯之間最深刻的差異——一種對「贏」本身的不同理解。
「贏家論」的反直覺真相
如果僅從表面看,「中國贏家論」似乎並非沒有道理。
從軍事角度看,美國與以色列的空襲雖然重創了伊朗的大部分彈道導彈、發射器和相關工廠,但伊朗仍保有相當數量的打擊能力,持續通過導彈和無人機進行反擊,其政權也未如預期般崩潰。
從戰略層面看,這場戰爭確實將美國的注意力和軍事資源重新拖回了中東。截至3月底,駐紮在中東的美軍總兵力已超過5萬人,較常態水平增加了約1萬人。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Pete Hegseth)甚至公開表示,美國的「首要任務」是尋求一項協議以結束與伊朗的戰事——這本身就是一個耐人尋味的信號。當美國忙於在波斯灣滅火時,它在東亞的戰略資源自然被稀釋。這似乎是「中國贏家論」最有力的論據。
然而,將「分散了美國的注意力」直接等同於「中國贏了」,是一種過於簡化的因果鏈條。 問題的真正核心在於——中國想要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美國?
不是衰落,而是不可預測
這正是《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雜誌近期一篇重磅文章試圖糾正的認知偏差。該文指出,華盛頓決策層普遍存在一個基本誤判,即認為中國旨在取代美國成為全球主導超級大國。三名來自美國南加利福尼亞大學、阿聯酋沙迦美利堅大學和喬治敦大學的學者,在研究了數百份中國官方歷年主張並對照中國實際行動後得出結論:「中國並不是一個試圖大幅擴張實力、重塑世界秩序的國家。」
這一判斷看似反直覺,卻有着深刻的歷史和邏輯基礎。中國對美國的真實訴求,遠比西方想象的更為複雜。幾十年來,中國領導人一直希望美國足夠強大,能夠維持全球經濟運轉、防止系統性崩潰,但又不能再以任何方式限制中國的崛起。換言之,北京要的不是一個衰落的美國,而是一個仍然有助於穩定世界、同時又無法遏制中國的美國。
這一訴求的微妙之處在於,它既不是零和博弈中「你輸我贏」的邏輯,也不是單純的權力制衡。北京發展出一套日益複雜的經濟外交手段——利用國內市場準入、稀土供應鏈的主導地位、貸款和投資協議以及出口管制等強制手段——但這些手段都建立在一個關鍵前提之上,國際體系保持穩定、可預測,並由規則而非蠻力主導。
當這個前提被打破時,一切機遇的基礎也隨之動搖。
近期一個被廣泛引用的細節,恰好從側面印證了中國的這一戰略心態。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在2025年11月APEC峰會期間首次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會面時,習近平用了十多分鐘專門說明他期望的私人互動模式。據卡尼回憶,習近平告訴他,他希望「不要有任何意外」,如果有什麼對加拿大來說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明確」告訴他。卡尼的理解是,中方不希望加拿大在私下溝通之前就將問題公布於媒體、被公開指責。
這種「不要意外」的訴求,本質上是對穩定性和可預測性的追求。對於中國來說,任何外部力量的不可預測行為——無論是關稅突襲、軍事冒險還是單邊制裁——都會對以穩定為前提的發展模式構成威脅。
這正是中國在面對美伊戰爭時真正的戰略考量。中國在這場衝突中承受的是可控的壓力,而可能獲得的是更大的戰略迴旋餘地。 但這種迴旋餘地的價值,恰恰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美國不會因為這場戰爭而變得更加不可預測、更加冒險。
西方思維與東方戰略的錯位
《經濟學人》的封面文章,與其說是對中國戰略的準確描述,不如說是西方思維自身投射在中國身上的鏡像。它將中國描述為一個精於計算的「旁觀者」,坐等美國犯錯、從中漁利。這種敘事符合西方對「地緣政治棋手」的想象——冷靜、自私、機會主義。但問題在於,這種想象恰恰源於西方自身的戰略文化。
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在其《論中國》一書中曾用圍棋與國際象棋的比喻,深刻揭示了中西方戰略思維的差異。他指出,中國流傳最久的圍棋藴含着戰略包圍的意味,棋盤上每落下一子,雙方的實力對比就略有消長,對於一個外行人來說,並不總能看出哪一方是贏家。而國際象棋的目標是決戰決勝,目的是把對手快速將死。
這一比喻的核心在於:西方戰略思維追求的是明確的結果——贏或輸、勝或負;而中國戰略思維更關注過程與格局——積小勝為大勝、在長期博弈中逐步確立優勢。在這種邏輯下,「贏家」不是一個可以在戰爭中期就輕易判定的概念。正如基辛格所言,中國在陷入衝突時極少會孤注一擲,而是依靠多年形成的戰略思想,強調巧用計謀,耐心累積相對優勢。
從這個角度來看,所謂的「中國贏家論」本身就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上,它假設中國與美國一樣,時刻在計算「誰佔上風」。但中國的戰略邏輯可能完全不同——它不是基於輸贏的二分法,而是基於穩定與發展的長遠考量。
事實上,中國精英層對這場戰爭的判斷並非毫無保留的樂觀。《經濟學人》自身也承認,中國方面存在一種「隱隱的不安」:如果戰爭持續下去,即使其他國家遭受的損失更大,中國及其出口受到的損害也會不斷加劇。更根本的是,中國思想家不願考慮美國充當「流氓國家」、破壞其自身建立的國際秩序的情景——因為一個不穩定的世界,對中國來說將是不利的。
這恰恰是中國與美國最大的不同——美國可以在動盪中維持霸權,通過軍事幹預和金融霸權轉嫁危機;而中國的增長模式高度依賴全球貿易體系的穩定運行。全球動盪會削弱出口導向型增長——這對一個以繁榮和穩定為合法性基礎的政治體系來說,是無法承受的風險。
西方需要放下零和濾鏡
《經濟學人》的文章試圖回答「中國希望如何贏得這場戰爭」,但它真正揭示的是西方主流媒體仍未擺脱「誰贏誰輸」的零和思維框架。在這個框架裏,每一場地緣政治危機都是一場棋盤上的博弈,而中國總是那個坐在角落、等待對手失誤的冷靜棋手。
但真相可能更加微妙。中國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實力削弱的美國,而是一個仍然有助於穩定世界的美國。一個日漸衰落的美國或許能為中國創造機遇;而一個動盪不安的美國則會摧毀這些機遇得以實現的條件。北京所擔憂的並非華盛頓的權力衰落,而是它會以令世界局勢更加難以駕馭的方式運用其剩餘的權力。
從這個意義上說,「誰是贏家」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陷阱。它迫使人們用西方的邏輯去解讀東方的戰略,用短期的得失去衡量長期的佈局。而真正值得關注的,或許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當西方還在執着於追問「誰贏了」的時候,中國已經在對「贏」的定義本身進行重構。
對於西方決策者和輿論界而言,這或許是一個值得深思的警示:如果你總是用零和的眼光、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的思維框架,以及所謂美中兩國集團(G2)共治的邏輯來審視世界,你最終看到的世界,也只能是零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