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的真政權更迭:歐爾班大敗預示「特朗普主義」失敗在即?

撰文:葉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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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2日,匈牙利舉行了該國1989年以來最重要的選舉。2014年開始高舉以「不自由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聞名、經常在俄烏問題上與歐盟吹反調的16年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án)遭遇慘敗。特朗普(Donald Trump)選前數日派出副總統萬斯(JD Vance)為歐爾班助選、親自致電發文力撐,最終都無改選情。

本來擁有135席國會三分之二多數的執政青民盟(Fidesz)預計只會剩下55席。2024年才從青民盟叛出馬吉亞爾(Péter Magyar)帶領其蒂薩黨(Tisza,尊重與自由的簡稱)預計奪得138席多數,有足夠權力修改憲法,且能開始清掃政府機構和獨立機關的青民盟餘部。

小國選舉:為何全球注目?

人口不足一千萬的匈牙利選舉之所以備受關注,至少有三大原因。一是歐爾班代表了「不自由民主」的意識形態,也代表了歐洲文化本位、反對外來移民的右翼政治思潮。

2026年4月12日,匈牙利布達佩斯,反對黨蒂薩黨(Tisza)領袖馬吉亞爾(Peter Magyar)在議會選舉初步結果公布後鼓掌。(Reuters)

所謂的「不自由民主」,其實就是否定自由民主對於多數決的體制和道德限制,例如是法院和獨立監管機構,以至於言論自由、種族平等之類的所謂「普世價值」;同時,「不自由民主」還否定了傳統自由主義對於終極價值的不可知論,因此歐爾班就高舉傳統基督徒文化,特別反對穆斯林移民,主張傳統家庭倫理,極力限制性別性向多元。

「不自由民主」的這兩種面向都同歐盟的價值原則相違背。

這種「不自由民主」也能解釋,為何美國的共和黨政府,以至俄羅斯普京(Vladimir Putin)政府,都全力支持歐爾班。美、俄在全球不同地緣政治問題上面或許有衝突,但共和黨(特別是特朗普化之後的共和黨)和普京政府在「不自由民主」的意識形態上面卻是一致的。

不少美國右翼,更將歐爾班16年來的執政模式視為特朗普政府或未來特朗普主義政治繼承者應當在美國實施的重要執政藍本。

圖為2026年4月12日,匈牙利舉行國會大選,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an)在部份點票結果公布後,在布達佩斯向支持者發表講話。(Reuters)

第二個匈牙利選舉備受關注的原因,是匈牙利作為歐盟第一個明確極右化的國家政府--收緊媒體管制、將政府獨立機構收為己用、打擊海外私人資金支持的非牟利組織等等--其政治走向被視為歐洲各國政治潮流的雨晴表。在德國、法國等歐洲頭兩大國都有極右執政危險之際,匈牙利的政治走向就特別受到關注。

第三個原因,當然是匈牙利憑其歐盟成員國地位對於歐盟決策的影響,特別是在俄烏戰爭的問題上面。歐爾班的一大外交路線,就是親俄。根據彭博得到的匈牙利政府文件,歐爾班去年10月曾經在與普京的通話中自比老鼠,而俄羅斯就是大象,表明「在任何我可以幫助的問題上,我都會為你服務」。而歐爾班的外交部長更曾向俄羅斯外長私下溝通烏克蘭加入歐盟相關事宜的布魯塞爾會議情勢。

目前,歐爾班政府正因為烏克蘭不願意維修其境內俄油輸歐管道而扣起了歐盟對於烏克蘭的900億歐元貸款方案。在這次選舉當中,正如歐爾班以往把美籍匈牙利裔投資者、明確支持自由主義政治組織的索羅斯(George Soros)包裝成對匈牙利的外部威脅一般,他也把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渲染成外部威脅,將他放在全國競選海報的顯眼位置,指責澤連斯基將會聯手反對派將匈牙利捲入戰爭、干預選舉、試圖破壞匈牙利能源基建等等。

(按:澤連斯基自己也確實對歐爾班發出過威脅言論,曾聲言要把他的地址交給烏克蘭軍隊,讓後者用「他們的語言」跟歐爾班說話。)

歐爾班的競選海報,上面寫着「不要讓澤連斯基笑到最後」。(X@nexta_tv)

歐爾班的去留,將會對歐盟支持烏克蘭對俄作戰,以至烏克蘭未來加入歐盟的問題(按:後者是俄烏停火談判的一大議題),有重大影響。

這三個國際關注的議題,也是歐爾班這次大敗的主因。

烏克蘭、歐盟、經濟與貪腐連成一線

首先,在烏克蘭態度的問題上,經過過去幾年的宣傳,匈牙利人普遍反對資助烏克蘭(反對比例為60%)、反對烏克蘭加入歐盟(56%)、反對軍援烏克蘭(47%),但認為匈牙利應該改變現有對烏克蘭戰爭的政策的民意比例則佔了過半數(53%)。當中,如今在選舉中大勝的蒂薩黨支持者,對於烏克蘭的支持度也遠高於青民盟。

雖然烏克蘭與匈牙利有文化上的差別,而且歐爾班經常以烏克蘭境內的匈牙利裔民眾受到語言或文化上的歧視作反烏克蘭宣傳,但烏克蘭和匈牙利之間其實沒有根深蒂固的歷史性仇恨,雙方更有同樣被俄羅斯(或前蘇聯)高壓統治的歷史記憶。因此,在俄烏戰爭爆發初期,匈牙利人民也非常積極地歡迎為逃避戰火而來的烏克蘭難民。

圖為2026年4月12日,匈牙利舉行國會大選,中右翼反對黨蒂薩黨(Tisza)料取得壓倒性勝利,該黨領袖馬吉亞爾(Peter Magyar)提前向支持者發表勝選講話,群眾高舉匈牙利國旗。(Reuters)

經過超過四年的俄烏戰爭之後,歐洲各國民意對於持續支援烏克蘭逐漸顯露出疲態,匈牙利也一樣。不過,在匈牙利,對烏克蘭的態度已經變成了對歐盟整體態度的符號。匈牙利人大概不明白為何歐爾班要在烏克蘭問題上大造文作,以一小國之力(按:有時配合由親俄人物執政的斯洛伐克)去阻擋歐盟主體的援烏政策。

對於歐盟,匈牙利人普遍持信任態度,有57%人完全或大體上信任歐盟,比例高於他們對歐爾班本人、其對手馬吉亞爾、匈牙利國家電視台和匈牙利司法機關的信任度。而匈牙利人,無分黨派,也大體支持與歐洲夥伴連成一線(46%),其比例遠高於其他外交政策方向:平衡西方、俄、中(17%)、加強與俄、中關係(17%),以及與美國和特朗普連成一線(10%)。

在蒂薩黨的選民當中,親歐派更佔了77%。勝選之後,不少受訪蒂薩黨支持者也認為匈牙利應該靠向歐洲,而非靠向俄羅斯。

歐爾班將選舉聚焦烏克蘭,配合起烏克蘭議題與歐盟議題的緊密扣連,就成為了其敗選的一大因由。

2026年4月7日,匈牙利布達佩斯,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與匈牙利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an)一同現身 MTK 體育公園(MTK Sportpark)舉行的「友誼日」活動。(Reuters)

不過,此等親歐態度與歐爾班在國內的「不自由民主」管治也有重大關連。

布魯塞爾的歐盟建制和澤連斯基一樣,也被歐爾班「妖魔化」。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在政治宣傳海報上面也經常跟澤連斯基和馬吉亞爾並列登場。

布魯塞爾近年和歐爾班政府最大的衝突點,就在於歐盟對於匈牙利的資助撥款問題上。長年以來,歐盟資助達至匈牙利GDP的超過3%,是其經濟發展的重要支撐。然而,歐盟認定匈牙利的法治出了問題,不少歐盟資助項目按政治聯繫被分配到親歐爾班的商人手上,因此,歐盟目前扣起了高達180億歐元的撥款,相當於接近匈牙利GDP的10%。

如果匈牙利經濟增長像新冠疫情前一樣迅速,民眾可能不會感到歐爾班政府與歐盟建制交惡的重要性。

然而,匈牙利近年的經濟增長停滯,例如在按照購買力平比計算的人均GDP上面,與匈牙利可作比較的波蘭已升至歐盟平均水平的八成以上級別,匈牙利過去幾年卻停留在七成半的水平。2023年其經濟陷入衰退,其後兩年也只得0.5%或以下的增幅。人均家庭消費水平更跌至同保加利亞相當的水平。

2025年11月28日,俄羅斯莫斯科,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在會面期間與匈牙利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an)握手。(Reuters)

歐盟中最高的通脹率

從外來移民、索羅斯到歐盟和澤連斯基,歐爾班一直製造外部威脅的假想敵來鞏固自己在國內的政治支持。

此等民粹政治的另一個實際面向就是派錢,例如在今次大選前的特別福利政策就佔其GDP的2.2%。同樣做法也用於2022年的大選之中。此等政策導致匈牙利在新冠疫情之後的累計通脹達至歐盟最高水平,高達57%(歐盟平均值為28%)。

其長期實施的嚴格移民政策,也在推高通脹。匈牙利人口80年代以來一直減少,當中有人口外移到其他歐洲國家的因素,也有少子化的問題。醫療和教育等公共服務行業都遇上勞工短缺。而反移民的歐爾班政府則每年花費高達GDP 5%的家庭福利政策來鼓勵生育。其2010年代上任之初,匈牙利的生育率確有上升,達至每名婦女1.6個孩子左右的水平,未足壓止人口跌勢,但新冠疫情之後,在經濟不景氣之中,此數如今已跌至1.3的水平。歐爾班執政初期的生育率上升更可能是由當時的較高速經濟增長帶動,而非其政策的結果。

經過2024年以美國總統選舉為代表的各次執政黨落敗之後,大家都看到高通脹是政客連任的最大敵人。這一次歐爾班的大敗其實也不例外。

腐敗成風

匈牙利的特殊情況是,人民在面對經濟低迷和高通脹之際,才逐漸留意到歐爾班「不自由民主」執政多年去除獨立機構和媒體監督之後的貪腐弊病。在透明國際(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的貪腐觀感排名中,匈牙利排在歐盟國家的末席,相應之下,其外國直接投資在疫情復常之後已經處於淨流出的狀態。有匈牙利商人也擔心其貪腐問題嚴重,使外國投資者卻步。

而且,國內貪腐之首,以歐爾班自己的親友戚友為最。根據《金融時報》的調查,13個歐爾班友好擁有的42間企業,在歐爾班當選之後得到的政府合約每年平均計算翻了15倍。其中的一位歐爾班同鄉兼兒時好友Lőrinc Mészáros本來只是一個安裝煤氣的商人,在歐爾班2010年再次掌權之後,他迅速累積財富,如今已變成了匈牙利首富。Mészáros在2017年時更曾經「爆響口」,聲稱他的財富背後要歸功三大因素:「上帝、運氣和歐爾班」。

歐爾班自己的父親在其家鄉小鎮Felcsút也建成了教堂、泳池、廣大花園、溫室、單獨訪客小房等各式設施齊備的大宅,持有一個高爾夫球會所。該小鎮也擁有各種利用歐盟撥款建成的建築,包括可容納觀眾比該鎮人口還要多一倍的足球場。

歐爾班父親大宅。(網上圖片)

當歐盟扣起對匈牙利的資助撥款,歐爾班就將之描繪為歐盟干預匈牙利內政和外交政策的施壓手段。但匈牙利人面對經濟不景氣,卻看到歐爾班親友大富大貴,當然心生不滿。馬吉亞爾2024年打着反貪旗號而起,就吸引了極多人的支持。

誰是下任匈牙利總理?

馬吉亞爾是首都布達佩斯保守派上層社會家庭出身,2003年已經加入了歐爾班的青民盟。他與同為青民盟政客的Judit Varga結婚,後來兩人曾移居布魯塞爾協助青民盟的歐洲議會工作。2019年,Varga更獲任命為歐爾班政府的司法部長。

馬吉亞爾一直忠於歐爾班。可是,到了2024年,Varga卻因為捲入包庇戀童性犯罪的特赦醜聞被被迫辭去國會議員職務,同因醜聞辭職的還有當時的匈牙利總統。馬吉亞爾此時已經同Varga鬧翻離婚,前者其後藉此退出青民盟,打起反對歐爾班貪腐的旗號參政。

2026年4月12日,匈牙利布達佩斯,蒂薩黨(Tisza)領袖馬吉亞爾(Peter Magyar)在議會選舉初步結果公佈後手持國旗。(Reuters)

由於馬吉亞爾外表俊朗、善於使用社交媒體、充滿精力走訪匈牙利各地舉行遊行和集會,更有20多年青民盟局內人的履歷,他一出走自立門戶就已經獲得極廣民意支持。在出走三個月後的歐洲議會選舉中,他加入的小政黨蒂薩黨已經獲得全國近三成的選票。

歐爾班多年執政連任成功,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利用反對派山頭林立的形勢,將選舉制度改向單議席領先者勝的一方傾斜,造成有利大黨的局面,因此,例如在2022年的選舉之中,青民盟52%的得票就已經能帶來國會超過三分之二的議席。

反對黨派眼見馬吉亞爾驚人崛起,他們全部都決定棄選讓路,由蒂薩黨幾乎單獨與歐爾班的青民盟對壘。最終,一套原本有利青民盟的選舉制度逆向變成了蒂薩黨的優勢,蒂薩黨只以53%得票領先青民盟的38%,但其議席卻有138席,遠超青民盟的55席。

馬吉亞爾也不是徹頭徹尾的自由派。他跟歐爾班一樣有基督教保守派的價值主張。對烏克蘭,他同樣反對向烏克蘭輸出軍備,也反對烏克蘭獲得特殊待遇加速加入歐盟。但在布魯塞爾的決策上,馬吉亞爾將會停止扮演歐爾班的攔路者角色,因此歐盟主體支持的烏克蘭政策將不會遇上匈牙利的攔阻。由於俄羅斯政府在選舉中明確支持歐爾班,還透過其對歐宣傳機器助選,馬吉亞爾將脫離親俄路線,不過他為了保持俄羅斯廉價石油供應,將會務實處理同俄羅斯的關係,並同時尋求未來多元化能源供應,去除戰略性的能源依賴。

馬吉亞爾上任後的首要任務,就是要說服歐盟匈牙利將會作出嚴格的法治改革,解封被歐盟扣起的180億歐元撥款。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未來的匈牙利很可能會變成歐盟外交的配角,而不再是歐爾班時代的那一個時常充當攔路者的地緣政治玩家。

「不自由民主」還算是民主,但……

人們回顧歐爾班的「不自由民主」集權貪腐劇本,往往看到今天美國的影子。特朗普再次上任以來,清掃公務員體系,廢除司法部獨立性,將親信任命至獨立監管機關的董事局,對大學、律師事務所、媒體等私人機構以行政和司法手段進行壓制,扶持親信取得商業利益,對既有法律、法院裁判和國際法作出接二連三的挑戰。傳統基金會為特朗普再次執政撰寫的「Project 2025」一早就被評為美國的歐爾班執政藍本。

2025年11月7日,美國華盛頓,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右)在白宮與匈牙利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an,左)共進午餐。(Reuters)

這次歐爾班大敗,對「特朗普主義」有何啟示?

第一,是選舉政治的長年真理:「問題是經濟,笨蛋!」人民的體感經濟管理不善,任何民粹主義的政治宣傳也難以奏效。

第二,是只要公平公開公正的選舉制度還存在,而且獲得公認,集大權於一身的統治者還不能變成獨裁者。

第三,是「不自由民主」對於政府官員貪腐的缺欠監管,最終也會引來民意反彈。

問題是,年輕時曾獲索羅斯基金會資助負笈英國牛津大學的歐爾班是一個有信念的人,他後來雖然改信「不自由民主」,但「不自由民主」當中還包括了多數決的民主。在選舉當晚失去多數之後,歐爾班迅速致電馬吉亞爾、公開承認落敗。

可是,「特朗普主義」並不是一套有堅硬原則和信念的主義,對民主選舉本身也可以有機會主義的否定。歐爾班的落敗當然讓特朗普面上無光,但民主體制本身縱使能擊敗「不自由民主」,卻未必能擊退「特朗普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