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TO改革有良藥也有砒霜 中國如何自處?|專家有話說
今年是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二十周年,面對逆全球化浪潮與貿易保護主義抬頭,有關WTO改革以及中國應該在WTO改革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越來越受到輿論關注。日前,總部位於北京的全球化智庫(CCG)組織專題會議就此進行研討。
在中國大陸的語境中,「改革」一般屬於褒義詞,「改革」和「開放」緊密聯繫在一起,「改革」和「開放」幾乎是同義詞。但是在WTO的語境之下,「改革」是個中性詞,任何對WTO規則的修改,都是改革(reform)。
在多邊貿易體制成立的70多年裏,WTO改革的大方向是朝着貿易自由化和便利化推進,但是今天全球化出現了退潮,貿易保護主義不斷高漲,所以需要警惕、小心WTO改革被利用為推行貿易保護主義。
上月剛剛卸任的WTO前副總幹事、原中國商務部副部長易小准在會議上表示,多邊貿易體制不能開全球化的倒車,這是大家共同的責任。今天面對WTO成員國提出的名目繁多的改革倡議,中國需要仔細思索應該支持哪些、不支持哪些,主要是看這些倡議是導向貿易自由化、便利化,還是少數成員利用一些倡議作為藉口來提高自己的貿易壁壘,實行貿易保護。同時,也要看這些倡議是加強作為多邊貿易體制基石的最惠國待遇,還是會導致在WTO裏面出現更多歧視性因素,這也是當前很危險的一個傾向。
「還有一把作為判斷的『尺子』,就是衡量這些倡議是維護多邊貿易體制的權威、促進多邊主義合作,還是出於地緣政治的考慮來搞小圈子,進一步削弱和分裂WTO。我覺得後者其實是當前多邊貿易體制面臨的最大的危險。」
對於中國來説,今天面臨的一個全新課題是,如何建設性地利用好中國在WTO裏面的地位和份量,推動多邊貿易體制繼續沿着貿易自由化和便利化的軌道前進,而不是滑向貿易保護主義。
易小准表示,之所以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中國今天在全球貿易中佔有巨大份額,中國在WTO裏面所有討論的議題上都有着舉足輕重的地位和作用,「可以毫不誇張地説,如果沒有中國的參加和支持,WTO實際上談不成任何一項有意義的協議。」而另一方面,只有在一個開放的多邊貿易體制下,中國才有可能實現自身的發展目標,才有可能實現和平崛起。
中國在WTO的改革進程中可以發揮的獨特的作用,易小准舉了諸邊機制出台的例子。歷史上WTO的決策機制實際上是一票否決制,任何一個協議、決定,必須由WTO的全體成員(現在是164個成員)一致同意才能通過,只要有一國站出來反對,協議就達不成。這個機制在歷史上起過一些積極作用,但是今天因為各種議題越來越複雜,WTO成員越來越廣泛,以至於在過去20年裏,WTO幾乎難以就任何一個重大的議題達成一致。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率先牽頭發起一個創新的討論和談判方式,即在WTO裏面針對投資便利化開啓一個「開放式的諸邊討論」。對於這樣的模式創新,一開始並不被大多數人看好,「但是中國利用了自己在發展中國家的良好形象和影響力,首先爭取到了一些發展中大國的聯署,像巴西、阿根廷、墨西哥、俄羅斯、巴基斯坦等,又爭取到了一些重要的非洲國家的支持,這樣很快就在WTO裏面形成了勢不可當的增長勢頭。就連幾乎所有的發達國家(除了美國),也都聯署了中國的倡議。」
如此一來,投資便利化的議題已經成為下一屆(第12屆)WTO部長會議最有前景的成果之一。受此鼓舞,現在很多國家也都起來效仿中國這個模式,相繼開啓了電子商務談判、服務貿易的國內規制談判、中小微企業的談判等諸邊倡議,而中國現在是所有這些諸邊倡議的參加方和支持方。開放式的諸邊談判模式被廣泛認為可能是今後一段時間裏WTO談判的主要可行方式。易小准表示,這就是中國聲音、中國方案在WTO裏面發揮的作用,也是中國為加強多邊貿易體制所作出的貢獻。
同時,WTO改革與中國在其中的角色,不可忽視的一個大背景是中美關係已經轉向全面競鬥。中國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教授薛榮久在會議上指出,中國加入WTO以後一直按照WTO的規則行事,恪守中國入世的承諾,中國的做法符合客觀規律本身的發展,「主觀意志和客觀規律是吻合的」。而美國現在出於打壓中國的戰略目的,以國有企業問題、知識產權的問題、透明度問題、出口補貼問題、發展中國家地位問題等為武器,處處圍堵中國,「美國的主觀意志與(WTO的)客觀規律是背道而馳的。」
基於這樣的現實,薛榮久提出三項建議:
第一,「反對一切形式的貿易保護主義」這個提法本身不夠科學,更合理的是「反對不符合世貿組織(原則)的貿易保護主義」。他指出,如果説「一切」,就不好解釋中國在疫情發生後的封城等措施,封城、封關等並不符合貿易自由化的精神,但又是必要的疫情防控措施。
這也就意味着,中國在宣傳中對自由貿易不要過分地推崇,不論是自由貿易還是保護主義,都是隨着世界經濟的發展、隨着各國經濟發展的內在經濟反應,具有階段性,自由貿易本身有好的地方,也有不足的地方。「我的建議是,中國可以説『支持有節制的自由貿易』,而不是支持無限度的自由貿易。現在西方國家的種種表現就是陷入了無限度的自由當中,現在它們疫情那麼嚴重,但是不封城,甚至不限制人們聚會,所以才出現了今天的情況。」
第二,中國在整體上堅持自身是發展中國家,但在世貿組織內,中國可以宣布不再享受特殊和差別待遇,因為現在中國與發達國家的利益重疊越來越多,與發展中國家的重疊利益在減少。主動提出放棄差別和特殊待遇,「中國會更加主動,更加超然」,還可能成為發達國家成員與發展中國家成員談判的中介。「我覺得中國對中國發展中國家這個身份要好好地研究,要有一個妥協的做法,現在看起來來(享受特殊和差別待遇)失分可能大於得分。」
第三,面對貿易糾紛,中國政府在發起反制措施的時候要進行區分,「比如説它國政府簽署的法令、智庫的做法、學術上的做法、企業的做法,是不是應該統統作為反制對象?我覺得應該有所區別,政府、國會(的動作)應該放在(發起反制的)第一位,而面對企業的一些做法,中國需要有所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