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19日在沙特阿拉伯舉行的阿拉伯國家聯盟峰會對阿拉伯人來說是一個分水嶺，其影響超越了阿拉伯世界。它可以被視作——至少自2002年阿拉伯國家在峰會中提出巴勒斯坦和平倡議並試圖阻止伊拉克戰爭爆發以來——近年最重要的阿拉伯領導人會議。

本文原載於觀察者網，撰文：專欄作者李思瑞，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

阿方官員給這次峰會起的標題是「復興與改革」，彰顯出強烈的渴望：結束中東動盪與衝突交織的上一段悲慘篇章，開啟發展與進步、充滿希望的新篇章。主持峰會的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在開幕詞中明確宣佈，阿拉伯人「正朝着美好、和平、合作與發展的方向前進，致力於服務民眾利益並捍衛國家的正當權利。」

這次會議是在區域和全球經歷重大變化的背景下召開的，阿拉伯領導人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不僅僅是地區國家，全球大國與新興國家也對峰會保持關注。阿拉伯民眾對這次會議寄予厚望，希望它能成為一個轉折點，為本地區恢復穩定與繁榮。全球主要大國與新興的權力中心則希望從峰會中搜尋種種跡象，了解阿拉伯人未來的戰略方向以及他們將在不斷加劇的大國競爭中採取何種立場。

本次阿盟峰會是在2022年中阿峰會召開、中國促成沙特-伊朗和解等重大事件之後舉行的。峰會上多次提及中國，並高度讚賞了中國在促進沙伊和解進程方面所發揮的積極作用，這一外交突破不僅對沙伊關係，也給整個地區帶來了積極影響。這次會議是阿拉伯國家在事關其發展的根本政策上重新確認戰略自主的一次契機。峰會期間，阿拉伯人公開歡迎敘利亞總統阿薩德的歸來，這一舉動向地區和全世界昭示，阿拉伯人已經為過去二十年的悲慘篇章畫上句號。

部份地區和全球觀察家一直對阿拉伯人擺脫外部影響、獨立制定政策的能力表示懷疑。同樣這些人也承認，美國和西方在中東的影響力正受到侵蝕，儘管受侵蝕的速度還不能確定。他們懷疑，最近阿拉伯國家有關「歐佩克」組織減產和在烏克蘭衝突中保持中立的決定（一些西方政治家對此抱以批評）是否能夠代表阿拉伯國家已形成一種全新且持久的思維與行動模式。

本次峰會之前曾出現一些迹象，表明阿拉伯人將自主決定敘利亞在阿盟中的地位，這招致一些外國政客的公開反對。他們錯誤地認為自己仍舊能夠左右阿拉伯國家的主權決定。阿拉伯民眾和官員都拒絕這種行為，他們認為敘利亞重新加入阿拉伯聯盟主要是阿拉伯內部的主權問題，外國人無權干涉。

在阿拉伯世界有愈來愈多的人意識到，過去二十年來，地區發展的進程由於錯誤的決策、不利的環境以及外部敵對勢力干涉而受挫。因此，阿拉伯世界愈來愈傾向於支持儘快恢復敘利亞在阿盟的合法地位，幫助敘利亞人獲得重建國家的最好條件，這將既有助於、也能對區域一體化發展做出貢獻。

在經歷了眾多衝突與動盪後，特別是自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以及此後上演的「阿拉伯之春」事件以來，阿拉伯人一直渴望停止外國對中東的干預，並專注於經濟和社會發展。這次峰會為阿拉伯領導人提供了一個機會，表明他們對捍衛主權、在全球問題上堅持獨立立場的重視程度和決心。 沙特王儲在開幕詞中代表阿拉伯聯盟表示，阿拉伯人 「不會允許本地區成為大國競爭的戰場」，並公開宣佈阿拉伯世界將在大國之間日益緊張的全球局勢中保持中立。

對阿拉伯國家來說，保持中立並不意味着消極地作壁上觀，而是為解決如烏克蘭衝突、氣候變化等國際挑戰做出積極貢獻。這就是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受邀參加阿盟峰會的原因。他被邀請向阿拉伯領導人表達自己的主張，而大部分阿拉伯領導人對這場衝突有自己的看法。此舉也彰顯了阿拉伯國家在國際問題上採取積極中立與平衡的立場。

被問及阿盟峰會邀請澤連斯基的決定是否受到外部國家影響時，沙特外交大臣回應：「（我們）受外國勒令行事的時代早已結束了。」就在烏克蘭總統出訪沙特數天後，俄羅斯聯邦內政部長弗拉基米爾·科洛科利采夫，儘管受到西方制裁，依然抵達利雅得並與沙特官員會談。這重申了阿拉伯世界對待衝突雙方的平衡立場。

在烏克蘭衝突的第一年，俄羅斯外交部長拉夫羅夫應邀與阿拉伯聯盟與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GCC）會談。阿聯酋總統穆罕默德出訪俄羅斯並與俄總統普京會面，探討和平解決衝突的方案。正是這種積極中立的態度使得阿聯酋與沙特能夠促成俄羅斯和美國之間高調的換俘行動。阿拉伯人希望保持並利用這種積極中立，協助促成停火併結束衝突。

此外，中國領導人與俄羅斯總統都向本次阿盟峰會發出賀信，讚揚阿拉伯世界取得的成就，並強調了阿拉伯國家在一個日益多極化世界中的重要作用。這兩封賀信進一步強化了阿拉伯人的信念：他們在一個日益多極化的世界中是擁有戰略自主權的重要力量。

新的權力中心正在多極化的世界中浮現，自二戰結束以來建立的秩序已經屬於過去，很難繼續維持。許多今天正在崛起的國家，當時並沒有資格參與那套秩序的建立，它們要麼仍處於殖民統治之下（如印度和印尼），要麼陷入內部戰亂之中（如中國）。

世界正在快速變化，構成新的一極的勢力不斷增加，特別是像中國和印度這些阿拉伯正與之深化關係的國家，很難僅僅依靠一套將安全視作發展夥伴關係關鍵動力的區域秩序。阿拉伯人正積極地尋求多樣化的戰略合作夥伴，並採取主動行動，在儘可能避免域外力量干涉的前提下，獨立處理本區域的問題。在一個快速變化的世界中，阿拉伯的利益並不局限於安全和能源，它們如今還包括科技發展、基礎設施投資、太空探索、貿易以及商業往來。

阿拉伯領導人充分意識到，當今世界正處於重大變革的風口浪尖，他們必須在一個新崛起的世界秩序中為自己和本地區找準定位。兩次世界大戰使阿拉伯人走上了一條追求獨立與發展的積極軌道。然而，20世紀90年代至21世紀初的單極世界秩序打亂了他們的經濟社會發展規劃。目前，阿拉伯國家正懷着高度的緊迫感試圖復興這些計劃。既然單極世界格局不再存在，阿拉伯人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自信心正迅速提升。

本次阿拉伯聯盟首腦會議取得的成就，是含蓄地宣佈外國的「自由議程」與虛妄的「新中東計劃」在該地區已基本宣告破產。雄心勃勃、富有遠見的新一代阿拉伯領導人正充滿自信地打造阿拉伯世界的新道路。

敘利亞總統阿薩德抵達阿盟峰會並受到沙特王儲歡迎，向中東地區和全世界發出了一個明確訊息：敘利亞回到了它的阿拉伯家園。

敘利亞重返阿盟、阿薩德總統參加2023年阿盟峰會，相當於阿拉伯人公開宣佈，他們已經成功抵禦了自2003年伊拉克被摧毀以來，中東地區陷入不穩定後經歷的最惡劣風暴。

本次阿盟峰會召開前、召開期間與結束後釋放的所有訊號都強化了這樣一個概念，阿拉伯人不僅要嚴肅認真地捍衛領土主權，更重要地是捍衛他們獨立自主制定戰略決策的主權。

儘管區域和全球秩序仍在變化，其最終形態尚待確定，但其中有兩個方面正變得清晰。在區域層面，阿拉伯國家的戰略自主意識正在上升，他們獨立自主地推行戰略決策的決心愈發明顯。在全球層面，中國、印度、巴西和印尼等崛起或重新崛起的國家，其相對實力正在加強。這一事實有助於世界多極化，有助於新的權力中心的浮現，包括在中東地區。

阿拉伯人和中國人、印度人、非洲人、印尼人、巴西人和墨西哥人一樣，對烏克蘭衝突問題保持中立，同時也並不希望看見俄羅斯遭受失敗與羞辱，甚至是被削弱和孤立。他們認為，俄羅斯對於建立一個穩固的多極化世界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如今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都致力於建立這樣的世界秩序。

本次阿盟峰會上有一個不能錯過的訊號，即美國和西方在阿拉伯世界的主導地位基本上已經結束。阿拉伯人，如同土耳其人和伊朗人等其他地區力量，正基於本國的利益做出決定。通過恢復敘利亞在阿拉伯聯盟的成員資格、並在峰會上熱烈歡迎敘利亞總統一事，儘管遭到美國和歐盟反對，但阿拉伯人已經重新確認了他們對國內事務與未來戰略方向的自主決定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