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補老師】不能太過稱職的演員:令家長和孩子都能成長的中間人

撰文:盧君朗
出版:更新:

同樣是全職私補,三年前從中大中文系畢業的嘉儀也面對不少掙扎。最令她躊躕忐忑的,是覺得自己身份是老師,雖然學生們叫她做姐姐,但自己內心亦有了一份責任感。但在她眼前的,無論是出身中產家庭的「離地少年」抑或無家可歸的基層孩童,他們都經歷著他們小小身軀難以承受的困苦。她看到的00後孩子都不快樂,「但其實我能做到的只是分享經驗,鼓勵他們獨立思考,做出自己認為最好的決定。」
攝影:楊晴、受訪者提供

嘉儀認為基層學生在學習上受到資源、成長與生活環境制肘(楊晴攝)

基層環境難專注:家暴、欺凌、資源短缺

在補習學生中,曾有一位生於基層家庭的妹妹,在小五時開始補習。嘉儀參加教會服務社區計劃的補習項目時遇上她,最初補習維持了一年。後來女孩子因為在家中被暴力對待,需要獨自入住家舍,當她得知可以申請經費找補習老師時,便再找嘉儀,告知自己入住家舍,希望嘉儀能繼續替自己補習。每次去找這位學生,幾乎都是與她傾訴生活、情緒上的問題,講家庭問題與在家舍被其他同住青年欺凌,或是受到負責照顧的姑娘不平等待遇之類心事。

家舍環境有近十名十六歲以下的青年同住,資源短缺、沒有私人空間、每人一天頂多只能用十五分鐘電腦,還不一定能得到姑娘的批准,環境令人難以專注學習。想起這位女孩子,嘉儀說:「其實很想教她功課學業,但根本教不了。每次找她,都會有新的問題,而那些問題往往比起學業更重要,無法置諸度外。學生自己也被這些事情淹沒,無法處理課業,即便知道要努力學習,但在精神上、實際上都沒有辦法努力。」那位學生考完公開試後就投身社會工作,間中也會找嘉儀聊天,亦試過找她聊感情問題。

基層家庭父母,通常覺得「小孩子就應該讀好書,讀完就能多賺錢,改善生活質素」,但對「讀好書」、「子女發展道路」等並沒有具體想像,純粹是個籠統的概念。他們大多都疼愛子女,無奈資源不足,子女參與課外活動亦受到限制,例如甚少有機會學樂器。缺乏學習資源、受家庭經濟環境所限,未必能發展興趣,有的甚至要面對家庭暴力、家人犯罪等等。這些經歷與限制,令他們欠缺自信,經常說自己「做不到」,在開始前就打定輸數。

富裕父母要求高 孩子抗壓力低

另一邊廂,嘉儀有不少學生來自中產、富裕人家。因為工作,嘉儀每天出入、穿梭豪宅、華麗屋苑;而她自己的家,卻不一樣。居於400多呎居屋,多年與姊姊同房,弟弟做「廳長」,她總是待家人工作上班了,家中方能有多點空間、安心寫作——這個堅持了好些年的創作習慣。而,即使她當上一個全職的私補老師,在成長過程中,嘉儀從沒補過習,其中一個原因是家境無法支持費用。她眼前學生的父母,卻很樂意為子女花錢補習、遊學、學樂器等,對子女的未來有完整的願景與規劃。

來自這些家庭的學生普遍十分乖巧,有女孩子連去鄰近大廈補習,到達後都要打給父親報平安,否則父親會擔心女兒安危。在他們的世界中,欠交功課、遲睡已經是很叛逆的行為。其實近年學生抗壓力低,容易有輕生念頭,部份也是由於他們生活於太安逸的環境之中,對外面的世界、真正的苦難幾近毫無概念。成績下滑、達不到父母要求,可能已經是他們經歷、甚至認知上最大的災難。

一位小四男生在最初幾次補習中,都不斷對嘉儀說,覺得生活毫無意義,隨時都可以死去。這學生說不明白為何要做這麼多練習,她會回應其實自已也不明白為什麼要替學生補習,有時侯也不想補:「有時要跟學生一起罵,讓他明白有人跟他站在同一陣線,都是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嘉儀認為現代社會有著不健康的風氣:「父母都要求子女成功,偏偏他們對於成功的定義狹窄,也吹毛求疵。他們要求子女同時做到成績優異、成熟、自律、比他人特別、體育或藝術中,要有一項擅長的技能。」能夠同時達到上述標準的,在學校、社會上也寥寥無幾。在過於苛刻的要求面前,孩子根本無法建立自信和認同,更多時候只有挫敗。

「有時要跟學生一起罵,讓他明白有人跟他站在同一陣線,都是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她說。

補習老師:父母與子女的中間人

現代家庭關係失效,好些中產家長都會找私補老師作為跟孩子溝通的中間人。嘉儀就是這麼的一個中間人。她既讓學生在自己面前傾吐出不敢、不想對父母說的話;也安撫父母在子女反叛時感受到的陌生、不安,讓他們嘗試了解小朋友的世界。未必有助於和解,但至少能加深理解。

曾經有一個女學生,給嘉儀的第一印象是沒禮貌,不懂與別人相處。敲門不應門,當別人的時間不是時間般;想向嘉儀借電話打,這位女學生會直接說:「畀個電話我打。」直到與她母親見面,嘉儀恍然大悟。那母親開口便罵,總要找些事情罵女兒,不管有沒有外人在場。她曾與這位母親溝通,但要改變三、四十歲的人的既定想法並不容易;她遂轉而跟女學生聊天,補習期間問她對母親的感覺。「初時也不肯講,後來慢慢透露自己對母親的憎恨、憤怒。我不知道她倆後來有沒有私下傾談,那位母親的確減少在我面前罵女兒。我覺得在那個時刻,即使我無法幫助學生逃離或解決問題,也希望她過得好點。最初她對母親的憤恨,到了一個對她自己亦有負面影響的地步。」

一位不能太稱職的演員

嘉儀不少大學同學嘗試在教育體制中力挽狂瀾。問到她為何不當教師,她自問沒有這種心志,對教育沒有遠大抱負。在補習中不論是知識抑或其他方面的交流,都是想學生有多點經歷:「希望他們在與我的相處中,能有多一點成長。但每個人與其他人的相處,其實都是這樣,都能令人成長。」

「我像個不稱職的演員,在大多數時候,會符合家長子女對補習老師的期待。不過不能太稱職,因為會減少真摰的交流。當他們在某些時刻,認知到原來我並不特別高尚,跟他們一樣是普通人,他們就會跟我做朋友,與我分享更多故事。在補習生涯中,這種觸碰是最為珍貴的。」

嘉儀認為基層學生在學習上受到資源、成長與生活環境制肘(楊晴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