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乳餵哺】育嬰室不足 媽媽被迫隨處餵哺:喺獅子山都要避忌

撰文:梁雪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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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2月,有的士司機上載乘客餵哺母乳的相片到Facebook,最後該名司機被捕,但亦有網民指乘客「唔圍條餵奶巾,自己攞嚟衰」;到底21世紀的香港如何看待女性身體?
「妳的身體就是戰場。」(Your body is a battleground)這是女性主義藝術家芭芭拉·克魯格(Barbara Kruger)於1989年一幅印在女性頭像的招貼畫上的宣傳語,後來成了女性主義最著名的口號之一。身體不只是單純的肉軀,更是論述與權力拉扯的戰場。女性的乳房在各個時代被賦予不同意義。譬如基督教文明誕生後,女性最重要的角色是母親;文藝復興時期,裸體的女性成為藝術主題,但若女性的乳房巨大下垂,卻又招人嘲笑。直到1960年代女性解放運動焚燒胸罩事件,開始讓她們思考乳房的真正意義。
攝影:黃寶瑩、龔慧
影像協作:曾梓洋
(此為系列報導之三)

凌婉君在社福機構當社工,工作範疇為提供家庭生活教育,常常要外勤,工作無定所,迫住「去到邊泵到邊」。記者在電話中邀請她重回到讓她感到尷尬或不便的地方拍照,過程中要裝作餵奶五、六次,即是將6個月大、重21磅的女兒柔柔抱起,拉起毛衣餵食數次。她二話不說地答應了:「無所謂,能夠讓多一點人明白就好了。」採訪了數名母乳媽媽,幾乎每個都吐出類似的句子,可見,社會對餵哺母乳的誤解太多,迫使已經忙到甩轆的新手媽媽走出來。

奶粉像乾炒牛河   母乳像雪菜肉絲米

這天,凌婉君先參加由衞生署主辦、自然育兒網絡承辦的社區服務計劃「母愛蜜語」。這是一個母乳餵哺朋輩支援計劃,由過來人教招,解答新手媽媽的疑難。若將餵哺母乳的疑難結集成書,恐怕厚過黃頁電話簿。例如媽媽生育後不夠奶,姑娘很快便會提議補奶粉;bb黃疸指數高,也有可能要留院照燈,媽媽不在身邊,泵不及奶又要補奶粉;放畢產假,若寶寶由長輩照料,被長輩嫌麻煩,或工作環境不適合泵奶,同事以為人奶不衛生、有異味……通通都是母乳媽媽面對的難題。凌婉君說,出席「母愛蜜語」的媽媽都是少數能夠堅持全母乳的媽媽。

「我老公已經好好,他做護士,會明白母乳有什麼好處。但我媽媽以往餵奶粉,湊另一個孫都餵奶粉。她問為什麼一定要餵媽媽奶,她覺得媽媽奶很不方便,又覺得囡囡因為埋身(餵哺)而變得太黐身,但囡囡其實因為缺乏安全感先黐身。」她將奶粉比喻為乾炒牛河,母乳比喻成雪菜肉絲米,所以孩子吃母乳的話,會快肚餓一點,但同時沒奶粉般滯,不用常常「掃風」。然而,在外人眼中,奶粉就會讓寶寶吃得夠飽的適當營養源。當社工的她理解媽媽的出發點是好,所以積極地帶媽媽到健康院,一步一步地一起了解。

她試過到美食廣場「起壇」餵奶遭側目而視,逼住坐草地餵。

全職母乳媽媽   上班泵奶一房難求

分享會完畢,凌婉君背着一個黑色背包和一個只有電話般大小的小袋子出發到奧海城。大背包裝着的,全是柔柔的尿片、餵奶巾等日常用品,自己的呢?「就放在細袋啦,電話和銀包就行了。今日已經輕便了,上班還誇張,要好大袋,因為我經常外勤,要帶泵奶和雪藏袋,我的奶袋買貴少少,可以放8小時。」她頓了頓,看看記者和攝影師再說:「我以前都會化妝,會袋化妝袋,生了之後,就不能像你們那麼姿整了。」

柔柔現在已經「加固」,即能吃固體食物,凌婉君由之前每天泵兩次奶,改為泵一次,大多會在放工前,或巴士上泵。她到其他學校工作時,通常要求一個空間泵奶,校方通常會感到很為難:「我不是學校的職員,他們未必太幫忙,會回應不太方便。就算最後有房,可能已經擾攘了半小時。要泵奶時無得泵,谷住會好痛,最擔心是長期谷要止奶。」

我試過去獅子山,行到涼亭度,想坐下餵奶。怎料我先生突然叫我去陰暗點的地方餵。我那刻都好唔開心,有嬲老公。為什麼要我走開?為什麼有個涼亭舒舒服服不能坐,要坐在泥地上餵?我老公話,你都見到別人的眼神是怎樣的。我覺得香港人看到餵媽媽奶,眼神總是怪怪的,文化上未有足夠教育,覺得餵奶等於要去廁所。
—凌婉君

荒謬場景一:廁所泵奶

她又試過與一班學生到餐廳吃飯,餐廳又說沒多餘空間給她泵奶,豪氣的她馬上搬張椅子,到洗手間洗手盆邊泵。這天假日,育嬰室依舊繁忙,我們「案發重演」,問清潔人員可否把椅子搬進洗手間,清潔人員問:「那邊(換片室)冇位咩?呢度好多人喎!」我們多次重複「爆咗喇,我哋好快搞掂」,清潔人員左顧右盼,才說沒所謂。凌婉君幽幽地說:「其實我覺得她不是沒所謂,你看她的眼神都奇奇怪怪,覺得我們不應該在那麼多人面前餵奶。」

為求泵奶,她在上班前一天,都會打電話到外勤的地方,以了解場地有沒有育嬰室:「要打電話問可否提供地方,接線生通常要找負責人,結果輾轉一番都沒有。通常他們表面上會盡量協助,不會說餵媽媽奶不對,但在實際運作上卻沒有硬件招呼我們。有次去探病,最後也搞了一小時才找到房間餵奶。我覺得社會未必有意識有人要餵奶,隨時準備提供空間協助。」

她曾經到洗手間洗手盆邊泵,那已是她的底線。

荒謬場景二:到尿味換片室餵奶

未生兒育女、又反對媽媽在街上餵奶的人,通常會勸媽媽到育嬰室餵哺。商場不夠育嬰室就講到口水都乾,很多人見到換片室空置,便會大大聲說:「嗰度咪有囉!」

凌婉君指着商場的告示牌說:「你看那個牌,有張床的不代表是育嬰室,有奶樽的標示才是餵奶的。換片室是換尿片的,通常好大陣味和很髒。而且沒有椅子,餵奶要坐着餵的,抱住廿幾磅喎,怎能站着餵?」她曾經在商場餵奶被工作人員勸她回育嬰室,她回應無位後,工作人員雖不能怎樣,但態度不怎樣友善地離去。

換片室不等於育嬰室。看右上角那標示,有床的不代表是育嬰室,有奶樽的標示才是餵奶的空間。(資料圖片)

荒謬場景三:美食廣場「起壇」   食客四散

兩星期前她在奧海城購物,見到育嬰室大排長龍,惟有坐在奧海城Christmas market的長椅上餵:「我已經起咗個壇,綁塊巾喺自己心口,對面有兩個青年朋友拍拖,有點尷尬。算啦咁,我最後走去人造草地坐在地上餵。」

這天,我們又走到Christmas market的長椅上,凌婉君又再坐在一對情侶前「起壇」。情侶不出所料地一臉狐疑,尷尬地「你眼望我眼」,耳語一番之後匆匆離開。在一位難求的美食廣場中,凌婉君和柔柔竟能獨霸4人座位,但過了半晌,一個媽媽帶着幾歲大的女兒坐下來,絲毫沒有對眼前的母乳媽媽投以奇異目光。

凌婉君說:「媽媽應該能體諒多點吧。其實那對情侶未必反對母乳,是不知如何自處,望又唔係,唔望又唔係,最後用腳選擇囉。」

她亦試過在柔柔兩個月大時,到長洲吃海鮮,在人山人海的牌檔中餵奶,當時對面同樣坐着情侶「撐枱腳」,頓時感到大殺風景,面色黑過包公。

這天她在Christmas market的長椅上餵奶,附近的情侶在一分鐘之內四散。

「去到邊餵/泵到邊」豈止在商場、食肆,行上山一樣照餵。她與丈夫有個宏願:在柔柔一歲前行50個山,現在行了30多個。她急不及待打開電話,數着丈夫背着柔柔行過的山。以為跑到大自然,餵人奶般天然的舉止便會被接納?她搖搖頭說:「我試過去獅子山,行到涼亭度,想坐下餵奶。怎料我先生突然叫我去陰暗點的地方餵。我那刻都好唔開心,有嬲老公。為什麼要我走開?為什麼有個涼亭舒舒服服不能坐,要坐在泥地上餵?我老公話,你都見到別人的眼神是怎樣的。我覺得香港人看到餵媽媽奶,眼神總是怪怪的,文化上未有足夠教育,覺得餵奶等於要去廁所。」

柔柔怕陌生人,外出時都不會哭,只會靜靜地扁扁嘴。

衞生署調查顯示,於2014年出生的嬰兒中,有近九成母親在住院期間選擇以母乳餵哺,為20年之高,比2006年時的六成六增加不少,但僅近三成媽媽會持續餵哺至BB 4個月至6個月大。香港母乳育嬰協會指,不少母親因社會缺乏母乳餵哺的硬件配套和支持,而被迫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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