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寫作二】旅行去到盡後 吳蚊蚊:在台租房寫書的時光最幸福

撰文:潘宛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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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尼泊爾、西藏、印度,來到香港炎熱的七月天,吳蚊蚊依然十分白皙,旅途中的陽光與塵埃似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回看十年前任職寬頻電視新聞主播時,短髮配西裝,還是個畢業不久的社會新鮮人。
辭去主播一職,四處遊歷,一走就是七年。七年可以升職、加薪,吳蚊蚊卻沒有正式工作,遊走在不同的工作項目之間,帶團、寫專欄、有薪旅行,上年跨出文字世界,主持了港台電視《城市遊棄》和ViuTV的《404不存在的國落》。瑣碎的工作令生活變得散漫,「現在寫的東西比較輕巧,不像從前會過濾,留下精華。」人生本來就是碎片,現在一星期一次的專欄卻將寫作的時間也割裂開來。

吳蚊蚊在海拔5200公尺的珠峰大本營。(照片由吳蚊蚊提供)

文字有慢慢滲透的力量

「認真寫作是要閉關的,之前寫了一年書,在雲南不斷寫,在台灣又租了一個地方不斷寫,那段時光十分幸福。」那時沒有那麼多人認識自己,內心所想的都在隱密之處沉澱。即使做節目的時候,吳蚊蚊也不忘拿着筆和紙,將看到的記下來。「文字有慢慢滲透的力量,超越時地人限制,一直流傳下去。」相比講求有趣的影像,文字更能表達她的感受,完整而且連貫。在《404不存在的國落》中,她訪問了對岸共和國的總理,「他好像很hippie(嬉皮士),但拍完節目和他聊天,才知道他有哀傷的故事。」在割裂的工作之間,她還是用文字連貫自己的經歷。

吳蚊蚊回想當初在台灣、雲南不斷寫作和閱讀的美好時光。(歐嘉樂 攝)

慢慢地,長期的零碎工作麻痺了她,成為她新的Comfort Zone。「我不上班,但我工作。」她在《旅活》中自豪地寫着。那時她和別人都覺得這不穩定卻很自由,但如今她心裏清楚不過:「是的,我比很多人自由,但事情開始重複。」習慣瑣碎的工作並不比每天朝九晚五自由,可是別人不一定明白。大概大家都忘記旅行的目的是要逃離重複,從一個地方逃出來卻又被自己困起來。「當時辭職是為了暴走,後來又到了不能放手的狀態,希望能再灑脫一點。」

失去當初出走的初心,吳蚊蚊要停下來。

總有這樣的一段時間,年少氣盛,旅行就是熱血的表現,彷彿要走到不同角落,告訴別人自己有多特別。「我再也寫不到那種文字。」什麼才是真正的旅行,吳蚊蚊如今已經無所謂。「上班的人最值得尊重,不應該神化某種生活態度,每一個人都在努力打拼,每一個人都值得被訪問。」因此記錄下來,細碎的,在不同的生活中找到自己。「旅途上遇到很多好人,在那一刻對他來說,旅途上的我或許也是個好人,假如我不能持續的話,那就太假了。」在她看來,旅途中的生活和平時的生活不能割裂。

左邊是吳蚊蚊在尼泊爾買的筆記簿,特製的紙張相當輕身,美麗的封面令她捨不得用。右邊的則是購自歐洲。(歐嘉樂 攝)

旅行過後放下執着

旅行會改變一個人。從前遺失東西可以令吳蚊蚊大發雷霆,但現在舒坦了,豁達了。一次妹妹跌花了她新買的相機,才發現自己不再執着微小的事,「家姐,為什麼不罵我?」她模仿妹妹驚訝的語氣,過後便是淡然,「只是相機而已,再說遲早我也會用花,有用過的痕跡才代表它是屬於我的。」日積月累的缺失,成就今天的她。

人生總會失去很多。
吳蚊蚊

吳蚊蚊外表十分年輕,卻已過了大笑大哭的年齡。「一個尼泊爾朋友是店舖老闆,有個年輕店員偷了他的貨品,老闆便趕他走。當時年輕人似乎想哭,而且他的父親生病,我當時感到很傷心。但現在我未必這樣看待事情。」人來人往,哪傷心得這麼多,吳蚊蚊只是不再花太多力氣,去拒絕殘酷。

她現在甚至不執着於非要旅行不可。「我以前覺得自己不去旅行會死,留在香港會死,是真的。」在外面繞了一大個圈,她還是選擇回來。停一停,想想三十多歲,如何面對過去與未來。

吳蚊蚊幫尼泊爾的朋友看店。(翻攝自《旅活》)

不為出書而出書 借旅行寫作表達關心的事

開始旅行後,吳蚊蚊出版了個人著作《旅活》及合著的《良業遊民》。(陳奉京攝)

她希望能認認真真,靜下來寫一本書。近年有書商找她出書,都被婉拒,「去完旅行不一定要出書。」為出而出,她其實無話可說。對於旅行,她不會寫如何坐車、如何付款——但當然,實用的旅遊工具書她也會看。「我要借旅行表達自己關心的事,而不是旅行本身。」閱讀別人的旅遊書寫,她想從別人的眼睛看世界,看看與自己有什麼不同。她也希望讀者所看到的,是如何從旅行中得到力量的事。

因此她寫下旅途中見到的孤兒、傷殘、愛滋病,有種種的缺憾,卻從不脆弱。他們跳舞,他們讀書,吳蚊蚊記得的,也總是他們燦爛的笑容,時常伴着陽光。文字自始有生命,是她的生命。

吳蚊蚊探訪尼泊爾的孤兒院,孩子都面露笑容。(翻攝自《旅活》)

「寫作是救贖,寫完就會好了。」將事情梳理,猶如消化吸收,思緒變得實在可見,那是屬於她的文字和經歷。堅持寫日記,也是一種看見自己的方法。在失意之時,寫作救了她。但面對真實的死亡,文字又可以無用。「我的貓去世後,我不敢寫,一寫就痛。」猶豫不決的筆,懸掛在半空。

吳蚊蚊隨身帶着筆記簿,記下有趣的事。(歐嘉樂 攝)

怎樣的生活 決定看到怎樣的風景

「唞一唞」,吳蚊蚊經常說。

不同很多香港人,總是忙忙忙,連旅行也趕來趕去。365日去300個地方,只花很少錢遊盡全國,數字太多,速度太快。「始終離不開香港價值,人工高,有車有樓就好,但現在不是人人買到樓,便將這種指標放在其他地方。」忙完工作,又忙於食玩買,閃亮的旅遊天書濃縮了旅程,在最快的時間內享受最多。不難想像,這是香港獨有的文化。「不否認食玩買是重要的,但香港過於側重這方面。真的很趕嗎?為什麼不可以一星期留在一個地方休息一下?」

每到一個地方,吳蚊蚊都會靜靜地享受。(照片由吳蚊蚊提供)

幾乎每次旅行,吳蚊蚊都會逗留很長時間,長則200多天,只去幾個國家。城市無故事,但慢慢地看,身邊還是有不同的事、不同的人,旅行就是生活。「旅行以月份為單位,才有足夠時間凝視、思考、觀看。」她在Facebook上如是說。選擇怎樣的生活,已決定看到怎樣的風景。

但回想當初決定走出去,她又沒有特別計劃什麼。現在她想停一停,沉澱一下幾年的「旅活」,但她也未有確實的打算,就像她的網絡商店,叫「一舊雲」。「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反而有更多可能,做更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