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三月2026 | Art Central策展人專訪:選擇「慢藝術」是種姿態

撰文:梁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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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 Central/專訪】在2026年的今天,當AI演算全面滲透生活、打工仔沒日沒夜過勞工作,我們走進藝術展會,究竟想看到甚麼?今屆首度參與Art Central的獨立策展人容穎怡(Zoie)交出了一份極具實驗性的答卷。她以這個時代的「無力感」與「極端勞動」作為切入,將VR、AI、甚至流行文化中的MV影像搬入展場。

Art Central往年現場圖(Art Central)

尋常觀眾在Art Central,第一眼往往落在那些容易入屋、便於收藏的架上繪畫或雕塑。然而,當你走到由Zoie操刀的策展區域時,氣氛卻截然不同,這裡有探討AI機器學習的錄像、反映情緒病患視角的VR體驗、探討極端勞動的行為藝術,以及拆解MV視覺語言的放映會。

那麼,在這個時代,為甚麼要做這樣的一種實驗性策展?面對2026年的香港觀眾,藝術又該以何種姿態介入生活?這次我們與Zoie坐下深談,從她這次涵蓋委約創作、放映、講座與行為表演四大範疇中,尋找她的解答。

Art Central策展人容穎怡(攝:黃寶瑩)

香港觀眾已步入「後M+時代」

「這幾年最大的變化,我稱之為『Before and After M+』(M+博物館開館前後)。」Zoie表示,這也對她的策展產生影響。

回想數年前,普羅大眾對於當代藝術的認知往往停留在價格標籤上。「以前做展覽,觀眾最常問或者留言的,往往是『這件東西很貴』、『看不懂,為甚麼值這個錢』。」但隨著M+等大型視覺文化博物館的普及,香港觀眾的藝術胃口與詞彙庫都經歷了一場升級。

Zoie認為M+對香港觀眾這幾年的口味培養有重要角色(攝:黃寶瑩)

Zoie分享了一個有趣的觀察:「我之前為了寫論文,在社交平台(如Threads)看大家對M+開館展覽的照片和看法。結果不僅收集到大量照片,還引來了極多長篇大論的深度留言,甚至吸引了身在台灣的香港學者寫下長篇的視覺文化評論。你會發現,現在的香港觀眾極度喜歡討論『甚麼是藝術』,他們極度渴望參與其中。」

這讓觀眾不再單一地以價格衡量藝術,而是學會了跨學科、跨文化的解讀方式。當觀眾準備好包容更具實驗性的作品時,策展人便有了更大的空間去推動前衛的議題。「既然大家已經習慣了這種視覺文化,我就很有信心在Art Central這樣的大型展會中,放入一些平常在美術館才會看到的作品。我希望建立大家的『文化議價能力』,讓他們知道,藝術不僅僅是掛在牆上的畫,它還可以是反映我們當下生活狀態的任何媒介。」

為「躺平」的年輕世代平反

今年Art Central委約藝術家Kaitlyn Hau(侯嘉琪)作品(Art Central)

整個項目的起點,來自今年的委約藝術家Kaitlyn Hau(侯嘉琪)。在香港,要發掘全新的新媒體藝術家並不容易,上一波為人熟知的新媒體藝術家如唐納天(Nadim Abbas)、黃炳等人,大多是在2008至2010年間嶄露頭角,轉眼已過去差不多二十年。

時隔多年,Kaitlyn的出現讓Zoie眼前一亮。「她是一個『One Man Band』,自學VR和動態捕捉技術。而且她本身是一位情緒病患者。她沒有用高科技去包裝華麗的視覺,而是非常切實地利用VR影像去呈現一個情緒病患者第一眼看到的世界。」

Kaitlyn這種缺乏龐大技術團隊支援、單打獨鬥的創作狀態,其實是當下年輕創作者的普遍困境。「現在的年輕人基本上都是『Slasher』(斜槓族),不僅是因為他們能力多元,更是因為機會比以前少,他們必須身兼多職。」Zoie指出。

這種狀態直接催生了「行為表演」環節的誕生,Zoie將主題命名為「長夜與極晝」,探討藝術界中常被忽視的「不穩定勞動」(Precarious Labor)。「大家以為藝術家的工作就是光鮮亮麗地出現在畫廊開幕禮上,但其實背後是無日無夜、極度漫長的工作方式。即使你在睡覺,你的大腦還在運作,這是一種勞動力極度被剝削的狀態。」Zoie希望透過表演,為這群常被誤解為「躺平」或「懶散」的年輕世代平反,展現他們在資源匱乏下依然堅持創作的韌性。

Liang-Jung Chen, UK Indefinite Leave to Remain Application Fee, 2025. Single-channel Video, 06'00_.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rt Central)

帶領觀眾戰勝演算法

而在「放映」環節,Zoie就將視角轉向了人工智能(AI),也是近年最受爭議的議題之一。「因為Kaitlyn的作品涉及AI機器學習,所以我一開始就決定放映環節要與AI有關。」

Zoie挑選了藝術家江一帆的手繪動畫作品。這部作品探討了AI如何嘗試去理解人類的世界與情感。「當我們談論AI時,往往覺得它很強大,但江一帆的作品卻點出了AI的『理解不能』。那種無法真正觸及人類情感的『Hopelessness』(無力感),配合極度浪漫的手繪動畫形式,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張力。」

在2026年,當演算法已經可以精準預測我們的喜好、甚至生成以假亂真的影像時,人類的情感似乎正被逐漸抹平。Zoie形容這就像是「房間裡的大泡泡」,我們被困在資訊的迴音壁(Echo Chamber)中。「但藝術可以是一種Manifest(顯化)。你可以透過觀看、透過理解,去訓練演算法,甚至戰勝演算法。」

從MV到「慢藝術」

除了AI,這次放映與講座環節的另一個重頭戲,是探討「MV」作為一種當代藝術媒介的價值。在抖音、Reels等短視頻主導眼球的今天,Zoie試圖帶領觀眾回到從前。

「大家可能忘記了,抖音一開始其實是一個對嘴夾口型的音樂平台,它的本質就是一個無限循環。而我們現在在網上看到的很多視覺語言,其實早在幾十年前的MV拍攝手法中就已經出現了。」Zoie解釋道,MV與新媒體藝術其實是雙生兒。當年專業攝影器材開始轉為民用時,創作者必須在極低的成本和有限的三分鐘內,發揮無限的想像力,從而誕生了MV極具衝擊力的視覺語言。

為此,她特別邀請了定義了香港某個年代流行美學的著名導演區雪兒參與。「Susie當年用16mm菲林為王菲拍攝MV,因為菲林上鏈一次只能拍45秒,所以王菲只能分段對嘴,這種基於媒介限制而產生的硬剪接,反而成為了一種極具前衛感的新媒體思考方式。」此外,展覽亦涵蓋了國際知名藝術家Jon Rafman以MV媒介創作的最新作品,以及本地藝術團隊Half Talk,展現MV如何作為一種具前瞻性的當代藝術形式,去想像未來。

國際知名藝術家Jon Rafman作品(Art Central)

在一個習慣了三秒鐘滑走一條影片的時代,要求觀眾在藝博會中停下腳步看錄像,無疑是一大挑戰。但Zoie對此抱有另一種看法:「我們沒有可能跟真正的短視頻競爭,所以我們的態度是『Invite, Not Demand』(邀請而非強求)。這是一種『慢藝術』的實踐。我不是要強行向觀眾灌輸甚麼大道理,我只是提供一個空間,邀請你坐下來,花一點時間去凝視。因為有些作品,你在手機螢幕上看,跟你在現場線下感受那個光影與空間,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選擇「慢藝術」是一種姿態

訪問來到尾聲,筆者不禁問道:在Art Central這樣一商業藝博會中,展出這些難以被私人藏家買回家掛在牆上的錄像、VR和裝置藝術,最終的意義是甚麼?Zoie的回答非常現實:「正因為這些作品很難在一般的商業畫廊中售出,所以我們更需要透過這種委約和策展,讓它們在大型商業情境中曝光,這是一種我們要表明的姿態。」

Zoie表示希望透過策展訓練大家的「文化議價力」(攝:黃寶瑩)

她強調,藝術市場與學術機構從來都不應是對立的。「我們希望透過這些展出,讓大型美術館和機構看到這班年輕藝術家。機構的收藏對於新媒體藝術家來說至關重要,因為這往往是他們賴以生存並繼續創作的唯一途徑。在藝博會中,賣得最好的往往是賣給了美術館。」

在2026年的香港,當我們走進Art Central,或許我們不需要急著問「這件作品值多少錢」,只要你願意停下腳步,就依然有與藝術產生共鳴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