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總統罹難|「生死由主」:萊希之死與伊朗烈士喪葬文化

撰文:外部來稿(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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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9日,伊朗總統萊希(Ebrahim Raisi)在出席伊朗與亞塞拜疆邊境大壩落成儀式返回大不里士(Tabriz)途中,遭遇惡劣天氣,直升機墜毀,萊希總統不幸罹難。

伊朗官方隨後公佈了盛大而密集的國葬安排,萊希總統的一生異常忙碌,甚至包括此番葬禮——由原本公佈的四場儀式也增加到了五場。

作者:中國內地中央音樂學院博士研究生,第一位伊朗音樂女性研究者趙卓群

5月21日,首場葬禮在大不里士舉行,中午飛機載着其靈柩起飛,4點到達聖城庫姆,隨後舉行第二場儀式。緊接着靈柩轉移至德黑蘭伊瑪目霍梅尼清真寺,22日則由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德黑蘭大學為其舉行祈禱儀式,靈柩供德黑蘭民眾瞻仰。

由於萊希在伊朗專家會議中是南呼羅珊省的代表,故23日上午增加了南呼羅珊省比爾詹德的儀式,下午回到出生地聖城馬什哈德,在當地著名的伊馬姆清真寺舉行最後的葬禮。萊希的安葬地計畫設在第八伊瑪目禮薩的陵墓旁——這是唯一葬於伊朗境內的伊瑪目。這一切,都彰顯着伊朗官方對其地位和貢獻的高度肯定。

一般來說,什葉派穆斯林的葬儀從死者下葬起,可持續長達一年,期間親屬通過各種儀式和施捨來紀念逝去的親人。

5月22日,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伊朗德黑蘭為伊朗總統萊希等罹難者舉行的葬禮上進行祈禱。(Reuters)

下葬後第三天舉行葬禮,時間地點以張貼告示形式通知親朋(現在該告示一般發在Instagram等社交媒體)。葬禮在死者家中或清真寺舉行,儀式地點設有靈堂和喪禮桌。桌上鋪特殊桌布,以白花、蠟燭、《古蘭經》等裝點,並擺放招待客人的棗子和點心。死者親屬則在門口排成一排,對前來弔唁的客人表達感謝。

葬禮在誦讀《古蘭經》中開始,通常念誦紀念復活日相關經文,此時將回顧死者生平,隨後神職人員背誦勸誡性詩歌表達對生命的尊重。接下來是悼詞部分,一般為「卡爾巴拉」事件中的詩句。部分葬儀中也使用乃依笛和手鼓演奏代替悼詞,此時可能念誦魯米詩歌。

儀式結束後,設有晚宴招待客人。當然,萊希總統的葬禮不同於普通民眾。這幾乎是最高規格的國喪。

據伊朗媒體介紹,萊希有先知默罕默德的血統,年僅20歲便成為首批進入司法系統的年輕教士,後陸續擔任德黑蘭檢察官、伊朗監察總局負責人、伊朗司法部門第一副部長、伊朗總檢察長等。

2016年,最高領袖哈梅內伊任命萊希為伊瑪目禮薩聖地監護人,並於2019年擔任伊朗司法總監。儘管萊希在2017年選舉中敗給了魯哈尼,但依然於2020-2021大選中成功當選總統。這些經歷足以見得他是最高領袖有意栽培的、縱橫政教司法的跨界領導人。

5月22日,哀悼者為已故伊朗總統萊希誦讀《古蘭經》的詩句。(Reuters)

儘管伊朗國內對萊希「殺伐果斷」的強硬做派褒貶不一,但確實有不少民眾流下真實的淚水。21日第一場葬禮設在大不里士,葬禮開始前廣場已聚集了大批前來悼念的民眾,廣場上掛起了黑旗,人們默念《古蘭經》哀悼。

萊希的岳父阿亞圖拉艾哈邁德.阿拉穆赫迪首先在大不里士參加了女婿的告別儀式,他是霍拉桑拉紮維省領袖代表、聖城馬什哈德週五聚禮領拜人,現年79歲,正經歷着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臨近儀式開始,大不里士的廣場上已擠滿了數以千計前來默哀的民眾,他們翹首等待着總統的棺木。

筆者注意到,廣場上已立起一塊掛著9位遇難者照片的牌子,上面赫然寫着永別「沙希德」(烈士)。事實上,「沙希德」(shahīd)原意是殉道者,是死後可以直通天堂的人,指為安拉的道而犧牲自己的人。(廣為人知的聖城「馬什哈德」(mashahad)就與「沙希德」一詞息息相關,指殉道地。)

在伊斯蘭革命和兩伊戰爭後,「沙希德」一詞在伊朗社會中延伸出新概念,它被用來定義戰爭中死去的烈士。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法律中也較為明確地規定了哪些人可以算作烈士,比如在戰爭中被國家敵人殺害的人、為戰鬥清除雷區喪生的人、戰爭期間在作戰地區因自然或非自然原因死亡的人,等等。

萊希一行罹難儘管不屬於上述範疇,但同屬「為國捐軀」,故也被冠以「烈士」。烈士家屬享有使用國家基礎設施、財政資源和經濟機會的特權。這些特權,在高考等教育領域,也是有相關配額的。

殉道者的下葬儀式也與普通人有所不同。根據伊斯蘭教規定,他們不需進行下葬前「清洗」和「裹屍」步驟。據伊朗朋友介紹,伊朗的喪葬文化與中國有相似之處,也有類似「頭七」的講究,並在死後第40日立碑。

5月22日,哀悼者參加為伊朗總統萊希、外長阿卜杜拉希揚等人喪生的直升機墜毀事件遇難者舉行的悼念活動。(Reuters)

這些儀式在現代社會幾經簡化,但仍有一些特殊的步驟。尤其是下葬前對死者的清洗告別。朋友給我發來一個視頻,這部分儀式在一個被稱為「mordeh shūrkhāna」的專門場所裏進行。只見一位男性死者半裸躺在一個枱子上,工作人員舉着水管為其清洗身體,與此同時,親朋好友一個接一個地走過去親吻遺體告別,或是後背或是面頰,最後遺體身裹被稱為「kafan」的白布下葬。而殉道者則不需要這個固定流程,他們可能原本也沒有身體可以清洗——比如那些戰死的人,早已捐軀沙場。

作為中國人,我對萊希總統的突然罹難唏噓不已,但伊朗朋友卻看得很淡:「你不覺得這是最好的歸宿嗎?都是真主的意願。」

想來確乎如此。從政治身份層面看,萊希死在為國家工作的路上,是盡職的總統;從伊斯蘭教義層面看,他是直入天堂的殉道者;從歸真方式看,其與什葉派所尊崇的十二伊瑪目如出一轍,十一位死於意外——他們或被毒殺或戰死;從遇難日期來看,那日正逢宗教紀念日——第八伊瑪目禮薩的誕辰。

生於聖城,葬於聖城;來自真主,回歸真主。在什葉派穆斯林看來,這或者也是一場遺憾中的完美吧。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