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與索馬里蘭互設代表 兩個不被國際承認的政權難道要建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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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日,台灣宣布與索馬里蘭互設代表處之後,倏然引起兩岸人民關注。台灣外交部長吳釗燮稱索馬里蘭「是一個獨立國家」,但實際上索馬里蘭未獲任何一個主權國家承認,普遍被視為東非國家索馬里的一個聯邦成員州。索馬里蘭的誕生也正象徵了索馬里統合失敗的歷史縮影。

索馬里人的主要氏族迪爾(Dir)、伊薩克(Issaq)、達魯德(Darod)、哈維耶(Hawiye)自10世紀起至20世紀初期,自北向南地擴張至索馬里、肯尼亞與埃塞俄比亞等地區後,始終未建立起覆蓋全民族的集權國家,只有幾個蘇丹國與部落互相競爭,或是縱橫於周邊的奧斯曼土耳其、埃塞俄比亞、葡萄牙人、阿拉伯人間,無形中給外敵可乘之機。連埃及都曾插足索馬里,於1870年進佔柏培拉(Berbera)與布勒哈爾(Bulaxaar),並在英國的允許下,於1877年正式統領南至哈豐角(Ras Hafun)的沿海地帶,這幾乎相當於今日索馬里領土的一半海岸。

不過1881年蘇丹爆發的馬赫迪起義(Mahdist War)迫使埃及不得不於1884年抽調軍隊回去平叛。法國、意大利與英國遂迅速瓜分索馬里。對法國來說,建立殖民地是為了擴張貿易;英國則要保障亞丁殖民地的肉類供應與戰略位置;意大利則期望安置移民並榨取商業利益,故對索馬里人壓迫最甚。1920年創立的「意索農業公司」(Società Agricola Italo-Somala),曾強迫役使當地部落,1924年更制定條例強迫農民住在公司分配的土地,形同農奴。在這種剝削下,意據地區出口大量棉花、糖、香蕉牟利,但仍無法彌補殖民地開銷的赤字,故意大利索性橫徵暴斂,抵銷開支,令索馬里人的生活更苦不堪言。

台灣外長吳釗燮(右)與索馬里蘭外長亞辛(Ahmed Yusuf Yasin)於2020年2月於台北市相互碰面。(台灣外交部)

至於英屬索馬里的建設更是乏善可陳,英國仍仰賴牲畜與獸皮的出口維持殖民地運作,導致當地現代化水平低落,種下日後與意屬索馬里的分裂禍根。但最教索馬里人憤怒的是,英國、法國、意大利與埃塞俄比亞任意劃定彼此邊界,將索馬里族群分割到這些政權治下,這種行徑激使索馬里民族主義的興起與反抗。尤以1899年哈桑(Mohamed Abdullah Hassan,1860─1920年)掀起的「德爾維希」(Dervish)20年戰爭最浩大,哈桑憤怒地向英國領事致函道:「現在是你們選擇的時候了。如果你們要打仗,我們奉陪;你們要和平,那就繳納罰金」。

英國厭惡地形容哈桑是「瘋狂毛拉」(Mad Mullah)並出動大軍圍剿;害怕境內索馬里人揭竿響應的埃塞俄比亞與意大利,也聯合英軍追捕哈桑。儘管最後哈桑在逃亡中病故,但他打破氏族壁壘的民族起義大大振奮索馬里人,令其看見全索馬里人共同建國的可能性。

因此當二戰期間意大利與英國先後攻佔統合了彼此的殖民地後,索馬里人立刻希望這種統一能持續下去,1943年成立的索馬里青年俱樂部(Somali Youth Club)便是高呼統一的代表性政治團體。1947年該俱樂部擴大改組為索馬里青年聯盟(Somali Youth League)後,提出四大綱領,其中第一條正是「團結全體索馬里人」。

1940年8月二戰期間,意大利軍隊奪取英屬索馬里,並於英軍堡壘中升上國旗,但不久後英軍便發動反擊並連帶拿下意屬索馬里。(Getty)

雖然英國外交大臣貝文(Ernest Bevin,1881─1951年)也同意這構想,一度提出整合英屬、意屬索馬里與埃塞俄比亞歐加登地區成立「大索馬里」的計劃。但礙於相關國家的抗議,美國與蘇聯更不欲英國增加在非洲的影響力,意大利亦指使僑民與扶植親意團體,鼓吹讓原意屬索馬里「回歸」。最後聯合國於1949年決定讓意大利托管十年,至於英屬索馬里則沒有結束殖民的年限。導致索馬里的統一夢,在國際強權的操弄下再度中斷。

索馬里人並不氣餒,1959年各黨派齊聚摩加迪沙揭櫫「泛索馬里運動」(National Pan-Somali Movement),決定在分別脱離英意殖民後正式合併,這項夢想於1960年初步達成。然而,索馬里的分裂在獨立之初便隱然萌芽,畢竟英國與意大利殖民下的發展差異、官員素質與人民智識水平落差,導致南北雙方都認為自己有所犧牲和遷就。且當索馬里鼓動埃塞俄比亞東部與肯尼亞北部的索馬里人併入自己國土後,立刻遭到兩國的反撲,美國和蘇聯也出於冷戰利益而捲入這場東非大戰。使得索馬里在各方圍堵下,於1964年和1977年向埃塞俄比亞發動兩場戰爭都吿失敗。

加上索馬里自1969年西亞德(Jaalle Mohamed Siad Barre,1919─1995年)發動政變後,宣揚「科學社會主義」與泛索馬里主義的結合,這更引起歐美的猜忌與圍堵。而西亞德在吸納境外索馬里人的企圖失敗後,轉而尋求自身氏族達魯德的支持,又挑起原本被壓制的氏族分歧。致使各路軍閥於1991年聯合推翻西亞德政權後,索馬里反而爆發更混亂的內戰,泛索馬里主義重新讓位給氏族主義,全國40%人口淪為難民,原英屬索馬里土地上的伊薩克氏族則趁機宣吿獨立為索馬里蘭國,東北部和西南部也陸續分裂。

畢竟,民族主義的影響多半只及於上層階級與知識分子,城市化與教育普及又緩慢,無力切斷氏族的傳統紐帶,故當中央政府與政黨的力量崩潰後,索馬里人隨即陷入一盤散沙的亂局。

爾後伊斯蘭法院聯盟(Midowga Maxkamadaha Islaamiga)、索馬里青年黨(Al-Shabaab)等武裝勢力曾企圖通過伊斯蘭教,重新凝聚超越氏族的政治認同,前者更一度打敗有名無實的聯邦過渡政府和各處軍閥,幾乎囊括索馬里中南部地區。但美國以打擊原教旨主義為藉口,支持埃塞俄比亞於2006年入侵索馬里,擊敗伊斯蘭法院聯盟,令索馬里再度回到群龍無首的處境。

未受到任何國家承認獨立的索馬里蘭,堅持不肯回歸索馬里聯邦政府的管轄,照片為2018年一名索馬里人於索馬里蘭首府哈爾格薩慶祝「獨立」27周年。(AFP)

這種持續數十年的內外紛亂,道盡索馬里人陸續乞靈於民族主義、槍炮戰爭、甚至伊斯蘭教,都追求不到掃除殖民遺害達成統一的期望,令這個非洲各國中民族同質性最高的索馬里(約85%為索馬里人,剩餘少數族裔大多聚集於南部),反而在外部干預下淪為內戰最熾烈的「失敗國家」,這實在不能不歸咎於帝國主義強權的私心。

儘管如今索馬里大部分地區都願意重歸聯邦政府的管轄,聯合國也多次強調尊重索馬里的領土完整與統一,埃塞俄比亞、吉布提、肯尼亞、美國等國亦出於肅清海盜、開發東非油氣、打擊恐怖主義等地緣與經濟利益,支持重建索馬里,並撮合索馬里總統穆罕默德(Mohamed Abdullahi Mohamed)與索馬里蘭總統比希(Musa Bihi Abdi)於今年6月中旬會談,然而索馬里蘭仍拒不歸附。

不過索馬里不可能同意索馬里蘭分裂,光是2019年比希出訪畿內亞,就惹得索馬里宣布與畿內亞斷交,並警告其他國家不要侵犯自己的主權與統一。各國亦不肯承認索馬里蘭獨立,以免加深自身內部的分離思潮和擾動地緣關係。因此索馬利蘭與台灣相互抱團,卻又不願正式承認彼此為「獨立國家」,就正顯示雙方都不敢迴避政治現實的尷尬,不過是相互利用鼓動內部民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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