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台灣的沉默:如果美國霸權不再提供前線承諾
近期國際政治的動盪,呈現出一種高度不對稱的節奏:美國在委內瑞拉、格陵蘭與伊朗議題上動作頻仍,語言與行動皆顯得直接而強硬,並頻繁點名中國與俄羅斯勢力,還以近乎示威的方式重申自身仍具備介入全球事務的能力。這樣的作風,延續的是美國長期以來透過「前線承諾」維繫秩序的慣性,即在潛在衝突的前沿,透過可見、可被感知的安全保證,將自身利益與盟友命運綁定,以此製造穩定與嚇阻效果。
然而,正是在這樣一個美國似乎重新高調出手的背景下,眾目睽睽的台灣問題卻顯得異常安靜,沒有新的公開承諾,沒有重申既有的安全表述,甚至連象徵性的政治語言都顯得克制。這種刻意的「繞過」並非偶然,也不只是戰略上的保留,更像是一個讓人懷疑的訊號,即在某些關鍵議題上,美國是否正在淡出以「前線承諾」為核心的舊有模式?
若將時間軸拉長來看,研判出這種轉變並不顯得突兀。回顧冷戰時期,美國的安全體系便是建立在高度制度化的前線承諾之上,透過駐軍、同盟條約與清晰的敵我界線,將自身安全直接嵌入盟友所在的地理前沿。待冷戰結束,這套結構並未立即瓦解,而是轉化為一種以管理盟友、維持區域穩定為目的的延伸嚇阻體系。簡言之,美國的承諾依然存在,但開始伴隨更多彈性與模糊地帶。
時至今日,伴隨特朗普登場,或標誌著另一個新的階段的到來。在商人出身、將現實主義極大化、高舉新重商主義的特朗普治下,過往由美國政府輸出的承諾不再被他視為維持秩序的基石,而是被重新檢視為一項成本高昂、回報卻不確定的投資。在這樣的思維下,美國霸權自然不再以「是否應該承諾」為問題核心,而是轉向何時承諾、在什麼條件下給出承諾,以及是否值得承諾。這不意味著美國放棄力量,而是意味著霸權對於力量的使用要重新計算。
在這樣的結構下,美國並非全面退出,而是改變了介入的條件。從理性選擇的角度來看,決定介入與否,不再因為某個既有承諾被觸發,而是取決於局勢是否發展到足以改變成本計算。另一方面,又衝突是否升高、區域盟友是否已承擔足夠風險、戰略後果是否外溢至美國核心利益等,方成為美國評估是否出手的前提。於是乎,過往被視為霸權責任下,那些「理應」自動兌現為義務的安全,如今成為一種需要有外在條件成熟後才會啟動的行動選項。
如果我們把這種安全介入稱作「條件式介入」,順邏輯而下,那麼「沉默」本身無疑就會成為策略的一環。對北京而言,這意味著美國不急於將台灣問題定義為不可觸碰的紅線,對台北而言,則意味著來自美國的外部承諾也不再具有即時兌現的確定性。是以,當承諾退居次要位置,初期的風險累積便自然被推回區域當事方的身上,無論是軍事壓力、經濟衝擊,乃至於是社會心理層面的長期消耗。
就此而言,安全支援本身正在特朗普助瀾下的霸權轉型中被重新定義,諸如何時出現、以何種形式介入、投入多少資源,皆取決於當下的政治與經濟回報。對台灣來說,這意味著安全支援不再是預先寫好的劇本結局,而是一項必須在危機過程中不斷被證明「值得啟用」的選項。
然而,問題在於台灣內部對安全的理解,仍深受舊時代邏輯影響,而顯得相當危險。長期以來,台灣社會習慣將外部表態的頻率與強度,視為安全程度的指標,彷彿只要被以美國為首的西方民主國家反覆點名、被公開提及,風險就能有效轉移。然而,在霸權運作方式已然轉型的情況下,這種認知本身反而成為誤判的來源。當承諾的語言逐漸失去其約束力,過度關注「說了什麼」,反而遮蔽了「是否真的會介入」這個更關鍵的問題。
也正因如此,美國可以在其他地區高調出手,卻對台灣保持沉默。前者如委內瑞拉、伊朗等,具有可控性、可回收性與快速兌現政治效果的特質,至於後者,則攸關中美關係競合大勢,意味著高成本、長周期與不可預測的結構性對抗。當台灣問題被美國以霸權之姿理解為一種要精打細算的投資,而非不可折價的道義責任,台灣自然更容易被放入先觀察、後定價的處理流程之中。
因此,台灣真正需要面對的,不是美國是否還會說出熟悉的安全語言,而是自身是否具備承擔風險、延長衝突耐受度,以及撐高介入成本的能力。質言之,在一個承諾被轉化為選項的特朗普時代,安全不再來自於承諾保證,而來自於相信不介入的代價將高於介入。觀諸特朗普本月以來,跨洋跨洲點名了全世界,一副美國現代帝國主義臨世的姿態,卻偏偏以沉默、繞開了筆尖的台灣問題,這到底意味著什麼?這當然不是美國對台灣問題躺平,而是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策略留白,是霸權對於安全、對於前線承諾等舊式霸權責任,進行風險重新分配、利得重新計算的表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