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無端指責鍾南山的人,於心何忍?

撰文:鄧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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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兩年,網絡上總有一些人無緣由地攻擊鍾南山院士,給他扣帽子,甚至上綱上線,令人非常費解和詫異。

大約還是在兩年前,那會武漢疫情剛結束,網絡上(包括微信朋友圈和公眾號)看到不少文章在缺乏依據和事實的情況下,嚴厲指責鍾院士壓制中醫和中藥,無端攻擊鍾院士阻礙中醫參與防疫。沒過多久,網絡上又有不少聲音出來指責鍾院士是中醫的「藥販子」,缺乏實據而又有罪推定地暗指鍾院士與藥企的關聯。

看到這樣貌似對立實則本質邏輯相同的一幕,真是哭笑不得。為何在中國已經告別二元對立、上綱上線、立場先行的階級鬥爭思維40餘年的今天,在改革開放已經深度改變中國社會的當下,還有那麼多人在分析問題時總是忍不住立場和意識形態先行,總是喜歡拿着自以為是的道義旗幟給他人扣帽子、貼標籤?

這其中還包括不少偏執而又激進的自由派網民,他們本該是反對二元對立、上綱上線、立場先行的群體,本該認可和支持「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應該只有一種聲音」、「容忍比自由更重要」,但讓人深感遺憾的是,當他們面對不同觀點或不同聲音時,同樣被自己所厭惡的邏輯誤區矇蔽心智,變得政治掛帥,喜歡扣帽子和上綱上線。

許多公眾號在發布廣告時,喜歡用鍾南山院士和李蘭娟院士的頭像作封面圖片。當然,這通常都是廣告方的要求,廣告的內容一般都和鍾南山院士和李蘭娟院士毫無關係,除非公眾號所有者據理力爭,以寧可不發廣告來施壓,方有可能改用配圖。不過,許多公眾號所有者並沒有據理力爭,仍然用鍾南山院士和李蘭娟院士的頭像作廣告圖片。這樣的操作顯然會讓不了解情況的網民誤以為鍾南山院士和李蘭娟院士在為廣告背書,影響兩位院士的公共形象,但其實兩位院士根本不知情,與廣告毫無關係,他們更是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理會這些。這樣的例子可能還只是冰山一角。新冠疫情兩年多以來,不知道有多少廣告利用鍾南山院士等德高望重之人的不知情和無暇顧及來推銷自己?不知道有多少缺乏判斷能力可又喜歡以最大惡意隨意揣測他人的人,誤以為鍾院士捲入其中?

最近,以嶺藥業和連花清瘟再一次成為輿論爭議的熱點。著名生物學家饒毅教授的看法頗有道理:「如果是真藥,應該還其清白。如果是假藥,應該嚴懲不貸,罰一儆百,剷除敢於在疫情趁火打劫的騙子、其企業、及其產品。」這是比較審慎而又負責任的看法,不像網絡上常見的那種明明自己根本是外行卻非要裝出比內行還要懂的樣子。沒有人是全知全能的,沒有誰的判斷一定是對的,哪怕是術業有專攻的專業人士內部,圍繞同一個問題,許多時候同樣會有爭論和重大分歧。

連花清瘟在過去兩年,曾一度獲得過鍾南山、張伯禮、李蘭娟等多位資深專家的認可。鍾院士曾說過:「離體實驗發現,連花清瘟膠囊對病毒抑制作用有一些,但是很弱。但是它的好處是,連花清瘟對病毒引起的細胞損傷、炎症有很好的修復作用。」

2020年5月鍾南山院士及其課題組寫了有關連花清瘟的論文,初步證明了連花清瘟的有效性。不過當時旅德華人生物醫學學者商周撰文認為:「我並沒有說連花清瘟肯定對新冠肺炎就無效,但現在離證明它有效還很遠。」值得注意的是,當時論文作者們同樣承認,需要更大規模的隨機對照雙盲實驗來充分評估連花清瘟的治療效果。由此可見,關於連花清瘟是否對新冠肺炎有效,在科學層面是存在重大爭議的,中國各地在選用連花清瘟來預防新冠肺炎時應該更加慎重。在此過程中,以嶺藥業和連花清瘟是否有利益勾連,當然更是應該查明真相。

不過許多事情應該就事論事,一碼歸一碼,不宜在缺乏證據時進行莫須有地指控,尤其還是無端指向對於國家和人民有重大貢獻的功勳人物,不應讓英雄流汗又流淚。饒毅教授在點評商周對鍾南山院士及其課題組有關連花清瘟論文的批評時寫道:「科學研究的常規之一是科學批評。學習科學的學生在培養過程中都應該學習批判性。全世界所有科學家的工作都不可避免其他科學家有可能提出批評意見。中國的傑出科學家不多,如果有,也不享有豁免批評的權力。

一般科學家,包括在非科學群體有廣泛關注的科技工作者或醫務工作者,同樣不享有豁免權。當所涉及的科研工作與大眾生命安全密切相關時,應該接受更嚴格的監督,而非相反。」這句話非常在理,科學的進步從來都是建立在對於前輩批評和超越的基礎上,沒有任何人可以豁免對他的科學批評,但批評並非是攻擊、指責,更不是對前輩的簡單否定。遺憾的是,不少人不懂科學批評的真實意義和邊界,僅僅看到饒毅教授的公眾號刊文對連花清瘟的有效性提出質疑,便如獲至寶,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對鍾南山院士進行莫須有的聯想和指責。這究竟是合理的科學批評,還是立場先行、二元對立的鬥爭思維在作祟?誠然,任何人都應該接受世道人心和現實的檢視,但任何人接受檢視的過程都應該是有理有據,而非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2020年初,曾在十多年前抗擊SARS疫情的領軍人物鍾南山院士,前往武漢,揭開新冠疫情的真相。

一年多前,鍾南山院士回母校華南師範大學附屬中學為自己的塑像揭幕一事,在中國網絡上引起了不小的爭議。有人嘲諷這是個人崇拜,形容是活人立生祠,還有人聯繫到魏忠賢。看到這樣一幕,筆者當時既詫異、費解,又很失望,就如同看到李文亮醫生的遭遇和張文宏醫生被網暴一樣,只不過對象和群體變了,但本質的思維邏輯卻如出一轍。今天是什麼時代了?能不能不要那麼泛政治化,那麼多政治妄想?一所中學為自己的傑出校友立一座塑像而已,怎麼就成了個人崇拜、活人立生祠乃至魏忠賢?時代和社會已經發生巨大變化,塑像的含義早已不完全同於古代,一些人怎麼還滿腦子活在古代呢?難道他們看不到時代和社會的變化嗎?

鍾南山院士只是一個醫生、科學家,因為在SARS和武漢疫情期間敢於直言,揭開真相,引領防疫工作,才在世人心中贏得崇高地位,僅此而已,他既非資本大鱷、商界大佬,更非權傾天下之人,為什麼老是對他雞蛋裏挑骨頭,不遺餘力地指責?當一個人對國家和人民有大貢獻時,國家和人民回饋以尊重,難道不是再正常不過的道理嗎?尤其當這個人還是一個有專業能力和公共關懷,敢於直言的知識分子,他的存在可以適度平衡來自於官僚壓力時,為何不能多一些包容和理解?中國作為一個經歷過那麼多深重災難,歷史上對二元對立、非黑即白、立場和意識形態先行、上綱上線、政治掛帥有切膚之痛的國家,社會理當吸取教訓,懂得包容、開放、常識理性的價值,學會君子和而不同,而不是戾氣盛行,黨同伐異。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沒有誰可以一輩子不犯錯,不講錯話。當一些人對另一些人求全責備時,可曾想過自己是否做得更好?古往今來,評判一個人,既要看到他的短板和侷限性,更要看到他在關鍵時刻或重大事情上的表現,看他是否有功於人民、國家和世界。鍾南山院士是絕對經得起批評,對他的觀點商榷、合理批評、質疑是正常現象,畢竟許多時候真理越辯越明,道理越講越清,但那些無端指責和莫須有地攻擊,指向一位為防疫奔波勞累的八十多歲老人,於心何忍?相信,在SARS和武漢疫情期間有重大貢獻的鍾院士,會像古今中外那些傑出人物那樣,在世道人心和歷史長河中留下應有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