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教材插圖醜化惹眾怒 四個關鍵問題亟待釐清

撰文:鄧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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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來,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小學數學教材插圖醜化問題在內地社會一石激起千層浪。

5月30日,教育部稱已成立調查組進行全面徹查,對查出的問題將立行立改,對存在違紀違規問題的責任人將嚴肅追責問責,依法依規嚴肅處理,絕不姑息。調查處理結果將及時向社會公布。同時,教育部已部署開展全國大中小學教材全面排查工作,發現問題立即整改,對存在違紀違規問題的責任人按有關規定嚴肅處理。

目前,關於人教版小學數學教材插圖爭議各種說法和猜測都有,具體情況不妨等教育部的調查。在最終結果出來之前,筆者認為今次事件至少有四個問題亟待釐清。

第一,怎麼看藝術創作自由、大眾審美和教材立德樹人的關係或者說張力?不論是今次引發巨大爭議的人教版小學數學教材插圖,還是《東方娃娃》原創繪本系列中的一本《流汗啦!》出現「舔汗」配圖,至少從大眾審美和常識理性來看,確實嚴重缺乏美感,根本不像現代人的正常容貌,畫風詭異、猥瑣,有刻意突出掀裙子、摸胸部、性器官之嫌。試想而知,連許多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看到後難免都有明顯的不適感,那麼對於那些心智根本不成熟,理性思辨能力、判斷力和審美都在剛剛形成階段的小孩子來說,在接受教育和啟蒙之初,便看的是如此醜陋猥瑣的插圖,會否對他們的健康成長帶來負面影響?會否污染小孩子的精神世界?

網上有一些聲音說這是藝術家的創作自由,宣稱藝術家有追求自我表達風格的權利。這句話當然是對的,但如果任何事情,任何時候,都不分青紅皂白地簡單套用藝術家的創作自由來辯解,那恰恰是對藝術家創作自由和藝術本身的褻瀆和污名化。就像人人都有言論表達的自由權利,但是否意味着一個人天天隨意對他人進行語言暴力或人身攻擊,甚至整日鼓吹和煽動納粹主義,嚷着殺人,是正當的呢?

藝術家的創作自由是藝術創新的關鍵前提,一個社會的文化藝術能發展到什麼程度,與一個社會是否能夠尊重和保護文藝創作的自由密不可分。在這一點上,當下中國當然應該儘可能去構建一個文藝創作百花齊放的寬容、開放環境。但凡事過猶不及,任何事情一旦推到極致,都可能走向反面,藝術創作同樣是有合理限度的邊界。尤其是在今次引發爭議的教材插圖一事上,教材本身所需要的立德樹人、公序良俗是藝術家進行創作時不能不尊重的邊界。畢竟,教材乃公器,事關下一代,而非藝術家的個人領地。尊重和保護文藝創作的自由與為文藝創作劃定合理限度的邊界,本就應該是並行不悖的,忽略任何一點,都可能出現問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一些人用自由、創作風格來為那些醜陋猥瑣的教材插圖辯解,只能說明他們根本不懂何為自由,他們的做法只會放任人性之惡,讓自由為之蒙羞。

第二,以教材編寫為代表的出版行業是否存在近親繁殖的小圈子現象?本應是社會公器的教材編寫會否淪為內部人的文化食堂?從目前網上的訊息來看,不少人懷疑今次引發爭議的人教版小學數學教材插圖設計者吳勇,與人教版小學教材藝術總顧問呂敬人是師生關係,質疑教材插圖醜化背後其實是小圈子的裙帶關係使然。真實情況是否如此,尚有待於教育部的調查,但據不少來自文藝、教育界人的分析,在當前文藝、教育領域,確實存在近親繁殖以壟斷既得利益的小圈子現象。

日前,童話作家鄭淵潔在接受媒體採訪點評教材插圖爭議時指出,為什麼這麼嚴肅的小學教材,會出現這種插圖?「因為有他的圈子,兒童文學作家的圈子,他們朋友的作品,一篇不落全會選進來,一人一篇。」鄭淵潔說:「我知道其中有一個主編,在主編人教版課本的時候,把自己的作品放進去,他本身是個作家。這個我覺得是沒有底線了,相當於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了。」鄭淵潔說的情況究竟在當前內地有多普遍,尚難以判定,但肯定不是個例。今次教材插圖爭議是一個警醒,那種將公共利益私人化的文化食堂現象或近親繁殖的小圈子現象不能不杜絕。

第三,教材插圖爭議再次揭示出區分合理懷疑與上綱上線的不同,不能總是濫用,造成中文語言表達的扭曲。合理懷疑是以事實或邏輯為依據,進行追問或質疑,但除非證據板上釘釘,通常不會言之鑿鑿,會留有餘地或迴旋空間。上綱上線則不同,通常都是在缺乏實據或邏輯的情況下,對他人或事件進行扣帽子、人身攻擊、誅心,隨意擴大化,甚至有的時候欲置人於死地。以去年在輿論場引起軒然大波的張文宏事件為例,對張文宏的防疫觀點提出不同乃至批評意見,認為他的觀點並不嚴謹或全面,是一種合理懷疑,但僅僅因為觀點不同,便對張文宏醫生進行人身攻擊,給他扣上各種莫名其妙的帽子,則是一種帶有誅心色彩的上綱上線。

人教版數學教材插畫形象被指醜化中國孩子。(微博)

具體到今次教材插圖爭議,對插圖的審美、出版行業的保守、文藝領域的小圈子現象、是否有利益輸送、一些中國人對於西方的膚淺想象提出質疑,都是一種合理懷疑,但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隨意去說「漢奸」「第五縱隊」則是上綱上線。當然,這樣說絕不是指「漢奸」「第五縱隊」不存在,而是說像「漢奸」「第五縱隊」之類關乎一個人或一個機構重大聲譽的重大指責,應該儘量慎重,留有餘地。

第四,教材插圖爭議延伸出一個問題,那就是中國人該怎麼看西方文化。這是個非常宏大、複雜而又見仁見智的問題,本文只是給出一個初步地大概想法。在近代新文化運動之前,中國人對於西方的認知總體上是充滿偏見,非常負面。尤其是在鴉片戰爭和洋務運動之前,中國人看待西方有一種天朝上國的優越感,傲慢自大,自以為西方是未開化的蠻夷之地。後來鴉片戰爭驚醒了中國人,一些中國人開始睜眼看世界,但即便如此,包括相當數量的上層精英在內的多數中國人仍然以為西方只是奇技淫巧。後來經過一系列的失敗和喪權辱國,以新文化運動為節點,越來越多的中國人轉而以西方文化為師來審視和反思自己的文化傳統,一度出現全盤西化的思潮。但稍有常識理性的人都不難看出,對於中國這樣一個有着數千年博大精深文明傳統和強烈抱負的超大型文化體來說,是不可能走向全盤西化。在西方文化內部,英美和法德便各有千秋,在親近西方文化的日韓,同樣保留了許多自己的傳統和特色。正因這樣,那種盲目排斥西方文化的路徑走不通,以西方文化來簡單否定和拋棄本國文化的路徑同樣行不通。上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重新迎回了傳統文化,回歸中國歷史文化序列。當然,在這個過程中,伴隨着國門的開放,西方文化同樣再度大規模傳入中國,深深影響了許多人。

今天中國人的文化心理結構中,既有傳統的延續,又有革命時代和社會主義的印記,還有來自世界各國的文化,其中重點便是西方文化。這種混雜既造成了不同中國人之間的張力、認知衝突和撕裂,又豐富了中國文化。相信,若今天中國能把傳統的、革命的、社會主義的和包括西方文化在內的世界文化有機融合在一起,去蕪存菁,融會貫通,是有可能催生出一種新的超越於過往的文化體系,如同歷史上中華文化因為接納和吸收佛教迎來新生一樣。從這個意義上再來看西方文化,中國人不妨保持審慎而又開放的心態,既要看到西方文化長期以來存在的問題、弊病和侷限性,又應該吸收和借鑑過去兩三百年西方主導現代化進程所累積起來的成熟經驗、規律和理念,唯有這樣,才可能在批判、吸收基礎上完成超越。

以上四個問題只是初步看法,關於教材插圖爭議引發的問題還有許多。希望以今次教材插圖爭議作為一個教訓和反思的節點,能推動中國社會在不斷髮現和解決問題過程中取得進步。畢竟,有問題不可怕,關鍵是不放棄任何一次糾偏和改進機會。